……
九州大地，傳訊光幕之上，爭論依舊喧囂。
主戰派的修士還在奔走呼號，到處傳遞訊息，不斷渲染「天驕被困，諸天欺我人族」的怒火，不斷施壓，逼迫崑崙高層立刻舉全族之力，發兵域外救援，順勢開戰。
穩健派也毫不示弱，拿出無數上古輪迴殘存的史料，一遍遍訴說域外棋局的恐怖，指責主戰派被野心裹挾，拿人族的根基去賭。
普通修士兩頭站隊，城池之間互相爭論，不少宗門內部都出現分裂。
東海蓬萊隱宗，密室之中。
黑袍老者看著光幕里愈演愈烈的爭吵，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
一切都在按照劇本上演。
只要繼續拱火，等到人族上下徹底分裂，不用混沌出手，人族自己就會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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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準備啟用玉符，投放新一輪偽造的密報，捏造「崑崙高層按兵不動，故意放棄域外天驕」的重磅訊息，徹底點燃民怨。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玉符的瞬間，整間密室的光線驟然凝固。
所有的靈氣，全部靜止不動。
黑袍老者瞳孔驟縮，猛地起身，神魂瘋狂預警，一股難以抗拒的威壓籠罩整座密室。
他身邊另外兩名暗子瞬間想要引爆本命道符，向諸天傳遞警示訊號。
「別費勁了。」
淡淡的聲音憑空響起，沒有劇烈的轟鳴聲，就像普通人隨口閒聊。
蘇白的身影緩緩在密室中央浮現，一身簡單的布衣，神色閒散，彷佛只是路過串門。
「藏得挺深啊，在人間經營這麼多年，挑動紛爭，散播謠言，拿人心當棋子玩，玩得挺開心？」
黑袍老者渾身發冷，強壓恐懼，沉聲喝道：「蘇白！你身為人間道主，不問族群大事，反倒來偷襲我等，就不怕諸天徹底撕破臉皮，直接聯手入侵九州？」
「入侵？」蘇白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諸天現在自顧不暇，混沌正在吞他們的位面，哪有多餘精力來打人間。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們之所以不斷挑動內鬥，根本不是為了打贏我。」
「你們是賭，賭人族在內耗之中自我瓦解。只要人族心散了，混沌潮汐降臨的時候，人族無力抵抗，諸天就能多苟活一段時間。歷代輪迴，你們次次都這麼幹，我說的對吧?」
黑袍老者臉色煞白。
蘇白緩步向前走了兩步，周圍凝固的空間微微波動。
「之前我懶得動手抓你們，就是想看一看，人族在面對內部分裂時，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我可以強行出手，一瞬間抹除所有謠言，壓下所有爭論。但那樣治標不治本。外力強行壓下去的矛盾，早晚還會再次爆發。」
「不過現在，戲看的差不多了，藏在人間的老鼠，也該清一清。」
黑袍老者面色猙獰，催動畢生修為，想要引爆自身本源，自爆銷毀所有潛藏在人族各地的暗子名冊。
「想毀名冊？」蘇白輕輕一抬手。
一股柔和卻無法掙脫的力量，直接禁錮住三人全身的道韻。所有想要引爆本源的力量，直接被鎖死在體內。
「別急著死，你們潛伏多年，在人族各大宗門、軍方、修行學府裡面，都安插了眼線。這些名單，我有用。」
蘇白指尖輕點，三道銀白色的光絲探入三人神魂，溫和地剝離出所有埋藏在人族內部暗子的資訊。
無數名字、身份、藏身地點，如同潮水一般湧入蘇白的感知之中。
不少身居高位，平日裡德高望重，嘴上高喊守護人族的大人物，赫然就在名單之上。
有宗門長老，有邊疆鎮守的至尊，甚至還有崑崙論道大典籌備團里的核心成員。
好傢夥，滲透得夠深。
蘇白在心裡默默感慨。
難怪每次人族內部出現重大分歧，都會莫名其妙有人在幕後煽風點火。不是單純理念之爭，裡面一直有人在刻意挑撥。
「行了，資訊拿到了。」蘇白收回光絲，「你們三個，不用殺。帶回崑崙，公開審訊，讓全天下修士看一看，我們內部藏著什麼樣的東西。」
他沒有直接下殺手。
直接斬殺，只能除掉三個暗子，世人只會以為是域外敵人作祟，未必會引以為戒。
當眾審訊，把所有諸天的挑撥手段公之於眾，才能讓所有人明白，人心之戰，比域外廝殺更加兇險。
下一刻，三道身影被一股力量裹挾，跟著蘇白一同消失在密室之中。
……
崑崙，萬道廣場。
巨大的傳訊光幕瞬間切換畫面，直接接入蓬萊密室審訊現場。
原本還在爭吵不休的億萬修士，看著光幕裡面的黑袍暗子，看著一條條被剝離出來的情報，整片九州瞬間安靜下來。
之前漫天傳播的各種煽動性訊息，全部浮出水面，源頭就在這些潛伏的暗子手裡。
那些挑撥兩派對立、偽造諸天嘲諷、捏造高層秘聞的謠言，全部是精心設計的圈套。
廣場上，正在激烈爭辯的修士，臉上的憤怒一點點僵住。
有人茫然，有人羞愧。
原來大家爭得面紅耳赤，互相指責，背後居然有人在暗中操縱一切，拿所有人的情緒當武器。
老道尊站在廣場高台之上，看向蘇白，低聲問道：「道主，現在公布全部暗子名單嗎？」
蘇白輕輕搖頭。
「不全放。」
「一部分公開，用來警醒天下修士。剩下的，慢慢清算。」
「一次性全部揪出來，容易引發大範圍恐慌，各大宗門互相猜忌，又會催生新一輪內亂。」
「清理內患，講究循序漸進。連根拔起固然爽快，但容易傷及無辜。」
蘇白抬眼望向虛空，目光穿透位面壁壘，看向諸天神域。
「諸天那邊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了，知道我拔了人間的暗樁。他們接下來，大機率會改變策略。」
「單純挑動內鬥這條路，已經行不通。」
蘇白微微眯起眼。
混沌潮汐持續提前，諸天的生存壓力越來越大。
既然攻心之計失效，那他們大機率會準備另一套方案。
按照蘇白的估計，諸天那邊的手段，多半是主動派人來崑崙論道大典，以談判為名，設下新的圈套。
而另一邊，虛空里殘留的暗紅紋路像褪色的血跡，一點點消散在域外寒風中。
二十二名人族天驕拖著滿身傷軀，跌跌撞撞踏出這片死地。
沒人重傷瀕死，但人人道基帶痕、神魂留傷。不是毀滅性的重創，是磨心的傷。
這種傷不致命，卻能時時刻刻提醒他們——之前那股橫掃諸天、天下無敵的心氣，大半都是無知撐起來的泡沫。
跨域傳送陣重新點亮。
陣紋亮起的白光落在眾人身上，照得一張張年輕的臉格外蒼白。
出發時，他們衣袍鮮亮、意氣風發，恨不得一步踏遍諸天萬域，歸來時，人人衣衫破損、血跡斑駁，沉默得可怕。
沒人再高聲暢談開拓疆域。
沒人再嘲諷老一輩穩健派迂腐懦弱。
碎星淵這一趟，算不上九死一生，卻足夠把一群天之驕子的狂妄，狠狠按在地上碾碎一遍。
傳送通道穩定開啟，空間漣漪層層推開。
下一刻，二十二道身影落回九州中原主陣。
守陣修士原本滿心焦灼，日夜盯著域外通道，生怕等來的是全員隕落的噩耗。
可當他們看清這群天驕的狀態，一時間全場寂靜。
活著回來了。
但那股囂張桀驁、目中無域的少年銳氣，徹底沒了。
烈崢落地的第一時間，鬆開緊握的戰刀。
鎏金戰刀嗡鳴一聲，老老實實歸鞘，沒有半分出鞘張揚的銳氣。
他抬眼看向遠處崑崙方向，喉結滾動，當著所有守陣修士、聞訊趕來的各方長老，深深躬身。
身姿筆直，躬身到底，沒有半點天驕傲骨。
「此次域外探域，禍由我起。」
「我一意孤行、躁進輕狂，無視萬古兇險，輕信外人話術，險些葬送二十二名人族新銳。」
「所有罪責，我一人擔之。」
聲音沙啞，卻坦蕩透亮，傳遍整座陣台。
隨行的一眾天驕，紛紛垂首躬身。
無人辯解，無人推諉。
之前吵得全天下沸沸揚揚的主戰論調，此刻像是被冷水澆滅的野火，連一絲餘溫都不剩。
守陣眾人面面相覷，心裡五味雜陳。
若是這群人回來之後惱羞成怒、變本加厲喊著開戰，那是人族真的沒救。
可他們歸來第一句話是認錯、是擔責、是自省。
這就說明，新生代的根，沒歪。
……
同一時刻，九州輿論徹底降溫。
此前兩派吵得近乎決裂，直播間、傳訊玉簡、宗門論壇，處處都是對線謾罵。
可蓬萊暗子被蘇白當眾擒拿、幕後操縱輿論的真相曝光之後，整個人族的爭吵瞬間停火。
所有人都懵了。
大家爭得臉紅脖子粗，以為是理念之爭、道統之爭，到頭來居然是被人當槍使。
穩健派看著自己之前義正辭嚴的指責，忽然有些臉紅。
他們罵年輕人輕狂冒進，確實沒錯。
但他們那些看似理智的論調，很多也是被暗子刻意放大、刻意帶偏的。
主戰派更是羞愧難當。
他們一腔熱血想為人族開疆拓土，到頭來熱血被人利用，野心被人拿捏，差點親手掀翻人族安穩大局。
中州靈山，無數修士靜坐反思。
「原來域外最可怕的從不是正面殺伐。」
「是這種藏在暗處、潤物無聲的攻心算計。」
「打不過你，就亂你的心、裂你的勢、崩你的團結。」
一句句感慨，在人間悄然傳開。
盛世狂歡的浮躁被徹底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清醒與凝重。
人族風向，一夜扭轉。
……
崑崙南山。
蘇白靠在老樹根上，看著水鏡里人間百態，表情平平淡淡，沒什麼驚喜，也沒什麼唏噓。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強行壓下來的安穩是假安穩。
人心自己摔一跤、疼一次，才是真的成長。
老道尊站在一旁，由衷輕嘆：「新生代知錯能改，人間風氣徹底扶正，這一劫，反而成了人族的造化。」
蘇白隨口吐槽：「談不上造化，就是交了一波昂貴的學費。」
「好在這群年輕人骨頭硬、心性純，沒被挫折打崩，也沒被憤怒沖昏頭腦。」
「若是換一批驕縱自私的天才，這一趟回來，大機率會遷怒宗門、遷怒高層、遷怒天下人，徹底鬧崩人族根基。」
人性最經不起試探，所幸，人族這一代，沒爛。
老道尊點頭，隨即神色微凝：「道主，域外虛空有異動。」
「諸天使團，再度跨界而來。」
蘇白抬眸。
視線穿透層層維度壁壘，落在兩界夾縫之上。
這一次來的不是數十艘古樸寶舟，而是三艘極致恢弘的神域主艦。
艦身刻滿萬古神紋，流光亘古，威壓浩蕩，卻刻意收斂了所有殺伐氣息，看著端莊平和，像是純粹前來議和的使團。
上次諸天使者來，是帶著妥協、帶著利誘、帶著假善意。
這次再來，是帶著偽裝、帶著最後的談判陷阱。
蘇白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心思。
暗子崩盤、人心穩住、人族不再內耗。
諸天最穩妥的攻心套路廢了。
混沌潮汐持續提前，域外位面接連湮滅，他們的生存壓力已經頂到頭頂。
所以他們換打法了。
不再暗中挑動內亂，轉而明面談判。
果然，下一刻，一道溫和蒼茫的道音橫跨虛空，落在崑崙之巔。
「諸天神域使團，求見人間道主。」
「不為殺伐，只為諸天萬族存亡、混沌浩劫大局，前來與人間議和定約。」
聲音中正平和，聽上去全然是一心為公、心懷萬古的姿態。
若是放在之前，人族修士大機率會被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糊弄住。
可經歷過暗子之亂、域外陷阱之後，如今的人間，早已今非昔比。
九州億萬人族修士聽見這番話，心底只剩警惕，再無半分輕信。
大家現在都懂了：諸天但凡擺出一副講道理、顧大局的樣子，百分百是要挖坑讓人跳。
蘇白嗤笑一聲，站起身。
「行啊。」
「想談，那就談。」
「正好，崑崙論道大典在即。」
「你們諸天不是最喜歡講萬古大局、講萬族存亡嗎？」
「那就當著整個人族的面，好好談、好好講。」
他話音落下，直接傳旨整個人間。
「令。」
「諸天使團入崑崙，參與論道大典。」
「所有談判內容，全程公開、全程直播，九州人人可觀。」
這一手，直接破了諸天私下談判、暗中捆綁的算計。
想私下逼蘇白接下扛混沌的黑鍋？
想暗中許諾好處、拿捏人情、繫結人族命運？
沒門。
要談就擺在明面上談。
讓諸天的大義面具，當著全天下人的面，一點點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