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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釣大魚

  一名白髮蒼蒼的宗門老祖輕輕叩擊桌案,聲音沙啞:「年輕人們太躁了,全然不知萬古兇險。諸天退讓,不是畏懼,是蟄伏;諸天妥協,不是臣服,是布局。」

  「如今放開遊歷禁令,任由新銳跨界,怕是正好落入諸天預設的圈套!」

  另一位朝堂太傅眉頭緊鎖,輕嘆道:「不止如此。我近日巡查四方,發現民間輿論越發怪異。主戰之聲太過整齊,太過刻意,像是有人在背後刻意引導、推波助瀾。」

  「不少原本中立的修士,近日忽然調轉口風,極力鼓吹征伐,煽動人族內耗。此事,絕不簡單。」

  老一輩人歷經歲月沉浮,心思縝密,敏感度遠勝新生代天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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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懂萬古棋局、不懂輪迴秘辛,卻能清晰感知到,如今人間的熱鬧之下,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暗流。

  兩派對立,愈演愈烈。

  主戰派罵穩健派懦弱守舊、固步自封,耽誤人族登頂萬古的大勢。

  穩健派罵主戰派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遲早引火燒身、覆滅人族基業。

  短短三日,人族輿論徹底撕裂,派系隔閡肉眼可見。

  而這一切亂象的源頭,除了人心自帶的膨脹之外,更藏著萬古以來蟄伏的暗棋。

  東海,蓬萊隱宗。

  此地遠離中原修行核心,千年低調蟄伏,從不參與人族紛爭,歷來被世人視作與世無爭的隱世宗門。

  可今夜,宗門最深的密室之內,燈火幽幽,三道身影靜坐對峙,氣息陰冷詭異。

  三人皆是半步至尊修為,外表與人族修士別無二致,道韻純正,毫無域外破綻。

  若是尋常強者探查,絕對看不出這三人,是諸天埋藏在人間、沉睡了數十個紀元的臥底暗子。

  居中那名黑袍老者指尖捻著一枚幽暗玉符,玉符之上流轉著極淡的諸天本源紋路,是神域直接傳訊的信物。

  「始祖意志傳令,三月混沌潮汐不可逆,諸天全線退守,不與人族正面交鋒。」

  老者聲音低沉冰冷,不帶一絲情緒。

  「我等蟄伏暗子,無需無需刺殺、無需破壞疆域。」

  「唯一任務,借崑崙論道大典,徹底挑動人族內鬥。讓人族新銳貪功冒進,讓老舊派系固步自封,讓人心分裂。」

  左側一名黑衣修士低聲問道:「若是蘇白察覺,如何自處?」

  這話一出,密室內氣氛一凝。

  蘇白的無敵戰力,是所有域外暗子心中最大的忌憚。

  黑袍老者淡淡一笑,笑意冰冷而嘲諷:「察覺又如何?」

  「我們不靠殺伐作亂,只靠輿論帶節奏。人心自發的貪念與躁動,哪怕是道主,也無法直接斬除。」

  「他能斬盡域外強敵,卻斬不盡人族自己的野心。」

  「這,就是棋局最無解的地方。」

  「歷代輪迴,皆是如此崩盤。」

  一席話落,另外兩人徹底心安。

  是啊。

  外敵可誅,內鬼難清。

  諸天萬古布局,從來都不是靠武力碾壓,而是靠拿捏人心。

  「繼續造勢。」

  「接下來一月,煽動更多天驕請願跨界,逼迫老舊派系讓步,讓人族徹底陷入躁進狂熱。」

  「待到論道大典之日,便是人間內亂爆發之時。」

  密室內的低語緩緩消散,一場無聲的陰謀,悄然鋪滿九州。

  所有人都在狂歡、爭執、躁動。

  唯有崑崙南山之巔,依舊歲月靜好。

  清風、暖陽、老樹、青石,一如往昔。

  蘇白半躺半坐,姿態鬆弛慵懶,手裡把玩著那枚從上代遺蹟帶出的混沌道種。

  道種通體漆黑,內斂無光,看似平平無奇,內里卻藏著混沌最原始、最純粹的湮滅本源。

  旁人觸碰,瞬間便會被混沌氣息侵蝕道基、腐化神魂。

  唯獨蘇白的輪迴道體,能夠完美包容、從容煉化。

  他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將人間四起的亂象盡收眼底。

  下方的爭吵、狂熱、焦慮、刻意煽動的輿論,還有那幾縷藏在暗處、若有若無的諸天道韻,盡數清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還真和上代一模一樣。」

  蘇白輕聲自語,語氣帶著幾分通透。

  歷代輪迴,棋局的套路從來沒變過。

  先放任人族盛世崛起,滋生野心;再暗中埋下暗子,挑撥內耗;最後坐等混沌潮汐降臨,內亂加外劫,一舉收割整座人間棋局。

  套路老舊,卻萬古有效。

  只因歷代的自己,都太想護著人族圓滿。

  心軟,就有軟肋。

  過往的蘇白,看見人心躁動、派系分裂,第一時間會選擇壓制,可越護,軟肋越重。

  這一世,他不護了。

  「想鬧就鬧。」

  蘇白指尖摩挲著混沌道種,眼底笑意清淡從容。

  「藏在暗處的老鼠,躲了萬古也該露頭了。」

  「我壓著秩序,你們永遠藏在暗處帶節奏,我放開秩序,亂象叢生,你們才會忍不住跳出來推波助瀾,露出馬腳。」

  他解禁諸天遊歷、開設論道大典,從來不是糊塗,更不是放任自流。

  是釣魚。

  釣出諸天埋藏萬古的內鬼,釣出人族潛藏的野心病灶,與其日復一日清理細碎暗流,不如一次性放開閘口,讓所有淤泥髒水全部浮上水面。

  就在這時,老道尊踏風而來,落在青石旁,神色帶著明顯的憂慮。

  「道主,人間亂象漸起,新舊派系對立嚴重,暗中還有詭異力量挑動紛爭,為何不及時制止?」

  「放任下去,恐生大亂,白白損耗人族根基。」

  老道尊活得最久,見證過人族數次興衰,最懂安穩可貴,也最怕內亂崩局。

  蘇白抬眸看他,語氣懶散平和,沒有半點波瀾。

  「亂一點好。」

  「盛世養惰性,亂世煉人心。」

  「現在不內亂,潮汐降臨之日,便是全員崩盤。」

  老道尊微微一怔,似懂非懂。

  蘇白緩緩解釋,聲音清淡卻字字通透:「年輕一輩太順了,順到以為無敵是常態,以為諸天是螻蟻,以為浩劫是虛言。」

  「不經一亂,不知敬畏,今日的內亂紛爭,是來日浩劫的保命底氣。」

  老道尊沉默片刻,緩緩躬身:「屬下受教。」

  他雖依舊忐忑,卻無條件信服道主的布局。

  蘇白望向遠方層層疊疊的雲海,視線穿透虛空,橫跨諸天維度,落在那片荒蕪寂滅的域外星域。

  那裡,混沌黑霧已經開始悄然蔓延。

  星辰熄滅的速度,一日快過一日。

  諸天萬域的恐慌氣息,已經順著維度縫隙,隱隱飄向人間。

  潮汐未至,災難先行預熱。

  與此同時,他腦海中那捲輪迴殘卷輕輕震顫,無數歷代輪迴的破碎畫面流轉閃爍。

  他看見無數個自己,一次次護住人間安穩,一次次被人心羈絆困住手腳,被迫入局、自願獻祭、最終隕落封印。

  「你們的路走不通。」

  蘇白輕聲呢喃,眼底帶著前所未有的篤定。

  「溫柔護道,終為棋子。」

  「這一世,我要亂世證道。」

  禁令放開第七日。

  九州各處傳送陣的靈光,幾乎就沒有熄滅過。

  以往,通往兩界夾縫的跨域傳送大陣常年封存,陣基上布著層層道鎖,若非蘇白特許,連至尊都不能輕易觸碰。

  如今道主法旨落地,道鎖盡數消融,一座座古老陣台重新甦醒,流轉出淡淡的銀白流光。

  人間的年輕天驕們像是被關久了的飛鳥,迫不及待想要衝出牢籠,去諸天萬域看一看傳說中的域外世界。

  南疆那批主戰派年輕至尊牽頭,湊出一支二十三人的小隊。

  領頭的少年名叫烈崢,一身古銅色皮膚,是蠻族近千年來最出彩的天才,不到三百歲便踏入至尊境。

  當初深淵大戰,他親手斬下三名深淵領主,在新生代里聲望極高。

  出發前夜,中州一座懸浮靈山之上,小隊眾人聚在一起整理行囊,言談之間滿是意氣風發。

  「傳聞諸天疆域廣袤,遍地上古遺蹟,還有數不清的靈礦天材。以前只能在古籍里讀,這次總算能親眼看看。」一名白衣女修輕撫腰間長劍,眼底藏不住期待。

  烈崢指尖敲著面前的石桌,沉聲開口:「記住,我們此行不為主動開戰,是探查、取證。只要對方不率先動手,我們不主動尋釁。但也不必畏首畏尾,如今道主坐鎮人間,諸天已經被打怕了,不敢隨意對我們下死手。」

  話是這麼說,可少年眼底依舊翻湧著建功立業的野心。

  他們所有人都看過當年蘇白一劍鎮殺諸天尊的影像,潛意識裡認定,諸天那些古老強者,早已被道主的威勢震懾,根本不敢與人族爭鋒。

  人群末尾,一名身著灰袍、話不多的修士靜靜聽著,偶爾點頭附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這人自稱雲默,修為堪堪半步至尊,是半路加入這支探域小隊。

  說是中州散修,機緣巧合下聽聞他們要跨界遠行,特意趕來結伴同行。

  小隊眾人沒有多想。如今人間修行者遍地崛起,四處都有隱世散修冒出來,多一個同行者也算多一份戰力。

  沒人察覺,在灰袍的遮掩之下,他袖口深處,藏著一枚微不可察的幽暗玉符。

  正是蓬萊隱宗那批諸天暗子派出的人手。

  他們不親自出手殺人,只混在天驕隊伍里,當一個悄無聲息的引路人。

  第二日清晨,朝陽刺破雲海。

  二十三人踏上跨域傳送陣。陣紋依次亮起,磅礴的空間之力包裹一行人,眼前光影扭曲,轉瞬便離開了熟悉的九州大地,落入兩界夾縫那片灰濛濛的虛空。

  放眼望去,這裡到處漂浮著破碎的位面殘片,斷裂的古神雕像半埋在虛空塵埃之中,曾經大戰留下的道痕還在緩慢消散。

  烈崢深吸一口氣,域外的風帶著一股蒼涼冰冷的氣息,和人間溫潤充沛的靈氣截然不同。

  「前面就是諸天邊緣的廢棄星域,古籍名叫碎星淵。此地早已無人駐守,正好用來當做我們域外第一站。」灰袍雲默輕聲開口,語氣自然,彷佛對這片域外虛空熟稔已久。

  這番話正中眾人下懷。

  小隊眾人不再猶豫,循著雲默指引的方向,向著碎星淵深處飛去。

  崑崙南山。

  老道尊站在一側,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水鏡里那個灰袍修士身上。

  蘇白隨手捏起一片落葉,指尖輕輕一捻,葉片化作細碎光點。

  「他們不會當場動手。一旦在域外直接斬殺人族天驕,痕跡太明顯,我順著線索能直接把他們一鍋端。」

  老道尊心頭一沉:「那我們要不要出手攔下?若是這批年輕至尊出事,主戰派的情緒會徹底爆炸,兩派矛盾直接激化。」

  「攔一次,攔不住第二次。」

  「我會守住底線,不會讓他們全軍覆沒。但苦頭,必須吃。」

  碎星淵深處,空間越來越不穩定。

  烈崢抬手按住腰間戰刀,警惕打量四周:「不對勁,這裡的道紋,不像是天然形成的遺蹟,像是人為布置的禁制。」

  雲默的指尖不動聲色捏碎袖中幽暗玉符。

  深埋虛空岩層之下的古老禁制瞬間甦醒。暗紅色紋路如同活過來一般,順著星片蔓延整片空間,虛空震顫,無數碎石凌空炸開。

  「是殺陣!有人啟用了殺陣!」隊伍里一名修士驚撥出聲。

  「抱歉,諸位。」虛空中傳來雲默輕飄飄的聲音,「棋局需要一點祭品。」

  漫天赤色流光席捲而來,古老的位面殺陣,正式啟動。

  「所有人靠攏!結成防禦陣!」

  「有內鬼,大家小心!!」

  崑崙水鏡前,老道尊神色緊繃:「殺陣威力極強,這批孩子會受傷。」

  「不會死絕。但這一課,他們必須好好聽。」

  蘇白抬眼望向更遙遠的虛空,輪迴殘卷在神魂深處輕輕震顫,浮現上一個輪迴里相似的一幕。

  蘇白低聲自語:「老套路了,這一次,我的棋路,你們可看不透!」

  碎星淵的血色陣光還在瘋狂翻湧,少年天驕的怒吼與兵刃碰撞聲,跨越茫茫虛空,隱約傳到南山之巔。

  這場域外遇險,僅僅只是序幕。

  而那藏在棋局之外,真正的執棋者,依舊隱在無盡虛空的最高處,靜靜俯瞰人間這一盤蠱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