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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枯井幽隧

  天黑透之後,丘陵間的溫度很快降了下來。蘇曉從風化巨岩的陰影中探出半個身子,向北方的枯井方向望了一眼。月光還沒有升上來,大地一片暗沉沉的顏色,唯有丘陵輪廓在微弱的星光下顯出模糊的邊界。

  她收回目光,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將匕首在靴筒里插緊,又把火鐮和水囊在腰間固定好。阿木從另一側陰影里無聲地走出來,肩上挎著長槍,手裡提著一截用布條纏好的短鐵釺。那是他白天在附近撿來的,前端扁平,正好可以用來撬動井口的石板。

  兩人沒有多話,一前一後沿著丘陵的坡地朝枯井方向移動。風很靜,只有腳下的碎砂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他們用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走完那段路,停在井口南面的那片廢石板地坪邊緣。

  蘇曉蹲下,先將耳朵貼近地面聽了一會兒。四周的蟲鳴稀疏而規律,沒有任何異常聲響。她才從衣袋中取出鐵釺,將扁平的一端塞入井口石板與井沿之間的那道細縫中,試探性地壓了兩下。石板紋絲不動,只有干泥從縫隙邊緣掉落幾縷粉末。她調整鐵釺的角度,找了一處縫隙較寬的方位,將鐵釺卡入後,用手掌根部壓實,然後猛地一壓。石板發出低沉的摩擦聲,終於被撬動了一寸多。她沿著縫隙將鐵釺移動了一小段,重複同樣的動作。接連撬了四五下後,整塊青石板終於被掀了起來,斜靠在井沿的一側。

  一股積存的干土氣味從井口湧出,像開啟了一壇陳年的陶瓮,悶實而陳舊,沒有異味。蘇曉伏在井沿,將火鐮擦亮一小團火絨,探入井口向下方看去。井壁是石塊壘砌的老結構,縫隙間塞滿了細土和乾苔,往下約一人多深後,石壁消失,露出了天然岩層的斷面。井的深度比預想中淺得多,目測不到兩丈。底部看起來平整,落滿了乾涸的泥土和碎石,正中有一塊約莫二尺見方的淺色石板,像一個暗井蓋。

  蘇曉將火絨吹滅攥進手心,側身搭住井沿,翻身下井。井壁上的石塊有些鬆動,她下落時將重心始終壓在石面較完整的一側,腳掌準確落進幾個天然的凹坑中。她落地後蹲了片刻,確認腳下沒有塌陷,才抬頭向上面輕吹了一聲口哨。阿木隨即將長槍系在背後,同樣翻下井壁,落在她身旁。

  兩人蹲在井底,面前那塊淺色石板緊貼著地面,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說明它被多次揭開過。蘇曉握住石板邊緣,向上輕輕提拉,石板鬆動後被她搬開,露出一道約二尺寬的方形豎口。豎口向下延伸一人多深後又向側面拐去,不見底。一股微弱的氣流從豎口中逸出,帶著一種混合了潮濕泥土和金屬鏽蝕的氣息。

  蘇曉先在豎口邊靜靜聽了一會兒。下面沒有任何聲息。她放開石板,側身滑入豎口,用腳尖試探著向下探到落腳點,整個動作彷佛一氣呵成。阿木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落入豎口盡頭的橫向通道中。

  通道比他們走過的羊圈地道要寬敞得多,高度足夠兩個人並肩直立行走,牆壁是天然的岩層斷面,沒有過多的人工修整,但壁面上隔一段就有一道鑿出的凹槽,像是為架設支架或管道留下的。地面上的積土被踩得很平,但並不光滑,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垢。蘇曉沒有點亮火鐮,全靠觸覺和氣流感知方向。通道在腳下微微向北傾斜,走出約莫百餘步後,前方逐漸變得開闊起來,空氣也微微流動得快了一些。

  她停下腳步,身後的阿木也穩穩停住。前方有一個較大的空間,像是交叉口或舊巷道拓寬後形成的洞室。洞室的地面上有散落的碎石和一段朽爛的粗木樑,木樑表面覆蓋黑色霉斑,觸手即碎。蘇曉蹲下來,在碎石和木樑之間的積土中摸索了一會兒,指尖觸到一個硬物。她將那硬物拾起,憑觸感辨認出那是一隻鐵匣,約一掌見方,表面粗糙有鏽。她搖了搖,鐵匣內沒有聲響。匣蓋邊緣壓著扣鎖,鎖身已經鏽死,她沒有硬掰,將鐵匣收進了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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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要將注意力放回洞室的通道走向,手指忽然停在半空。她聽到了一個極輕微的聲音,從洞室更深處飄來。那聲音不像滴水,不像風聲,更像某種悶悶的節律拍擊,隔著多層岩壁,傳到她耳中已經近乎模糊。但一旦捕捉到,她便再也無法忽視。

  蘇曉蹲在原地,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聽了很長時間。那聲音隔大約二十息重複一次,每一次持續四五息,節奏緩慢而均勻,既不像機器運轉,也不像岩層應力發出的響聲。

  阿木也聽到了。他壓低聲音問:「什麼動靜?」

  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又聽了一遍,才低聲說:「像是有人或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撞什麼軟的東西。」她站起身來,將目光投向洞室深處那條向南的通道口。那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上來的。

  兩人沒有商議,蘇曉在前,阿木在後,朝那處聲響的源頭摸過去。向南的通道比來時的橫向通道更窄,頂部也低了不少,蘇曉不得不微微弓身才能前行。通道壁上出現了一些灰色的漬痕,像是某幅水流蒸發後留下的乾結物。空氣的流動越來越弱,但那股混合著金屬鏽蝕的氣味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走過約莫二百步後,通道被一道石門截斷。門扉半開,門縫只有一掌寬,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門面上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圈被撬過的痕跡,鎖舌附近的石塊被砸掉了幾塊,露出了裡面的鐵閂。

  蘇曉側身擠過門縫,走入門後的一間石室內。這間石室的面積比外面的洞室小很多,約兩丈見方,壁面上人工修鑿的痕跡十分規整。地面上散布著幾隻大小不一的木箱,木箱的板材目視過去還保持著相當程度的完整,遠沒有外面的木樑那樣腐朽。木箱上都沒有鎖,蓋子虛掩著,有幾隻的蓋板偏移了原位,露出縫隙。

  蘇曉蹲在最近的一隻木箱前,將火鐮擦亮,藉著那點微光看清了箱體上的字跡。箱壁用墨筆寫著一組數字和代號,與前夜在地下石室木架上那隻鐵匣的格式一致。她又看了看其他幾隻木箱,箱體上的字號或相同或相近,顯然同屬一批。

  她將手伸向蓋板,輕輕揭開一道縫,目光探向箱內。箱中襯著厚厚的油紙,油紙內層層疊疊碼放著一捆捆灰白色的棒狀物,如同折緊了的草紙卷一般排列整齊,表面泛著陳舊的油光。她的指尖試探著碰到其中一捆,觸感冰冷,偏硬,像是某種結晶鹽塊在長時間乾燥後形成的質地。她沒有去拿取那捆棒狀物,只是將蓋板輕輕合上,退後一步。

  這時,那沉悶的撞擊聲又傳來了。這一次比之前清晰得多,像是從石室更深處一個沒有門的側洞中傳來的。蘇曉轉向那個側洞的方位,目光在黑暗中定住。她沒有急著走過去,而是蹲在原地,讓呼吸降下來,用聽力確定聲音的節奏和方向。那聲音隔了一陣後再次響起,彷佛帶有一種沉重的、遲緩的節拍。

  她站起身,向側洞的方向走了兩步。側洞的入口很窄,不高,不需要彎腰就能進入。她探頭向內看了看,裡面比石室更深、更暗,地面上隱約有一條拖拽過的痕印,像有什麼重物被反覆拉進拉出。痕印的寬度大約半尺,兩行平行,間距穩定,像是小型獨輪車或類似的運輸工具留下的。她心中默數了一下痕印的間距和走向,判斷這條通道確實定期有人使用。

  她正要在側洞內再邁進一步,耳畔那沉悶的撞擊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她聽得更清了——那聲音的節拍類似於一件重物被綁縛、懸掛後,在氣流中緩緩晃動,末端一下一下撞在硬質地面上。蘇曉停住腳步,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在黑暗中捕捉到側洞壁側一處不規則的輪廓。那輪廓的高度約一人高,上部呈圓形,像一口被倒扣著的大陶缸。

  她沒有立即走近。她側耳又聽了一會兒,確認那「陶缸」周圍沒有其他動靜後,才緩緩移步靠近。正當她準備伸手去觸那口「陶缸」邊緣時,身後阿木的呼吸聲忽然一變。蘇曉反應極快,瞬間後退半步,轉身面向阿木。

  阿木沒有動,但整個人像繃緊了的弦,槍口正對著來時的石門方向,聲音低得像耳語:「外面有人過來了。」

  蘇曉的瞳孔猛地收緊。她當即將身體壓低,迅速從側洞前退回石室中央的木箱堆後,將身形隱入陰影。阿木在她身後,保持著同樣的低姿態,兩人幾乎在同一時刻安靜下來。石室里只剩下極低微的呼吸聲和那口「陶缸」深處傳來的沉悶撞擊節拍。

  石門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那不是一兩雙腳,而是三四雙腳在走動,腳步聲不雜亂,節奏統一,顯然是在列隊行進。腳步聲在石門口停頓了一會兒,接著有人低聲說了句話。這句話說得很短,蘇曉只聽清了末尾兩個字,大意像是「順了」。隨後那幾雙腳先後透過石門,向石室中央的方向走來。

  蘇曉貼緊木箱底部,將呼吸徹底壓制到不聞的程度。她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如果那幾雙腳繼續逼近,她就只能在這間狹小的石室中與對方正面交鋒。但腳步聲在接近木箱前的位置時再次停下。那人又說了句簡短的話,語氣不高,但帶著一種篤定的指揮感。接著腳步聲向另一側的側洞方向移去,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更深的通道中。

  蘇曉伏在木箱陰影中等待了很長時間,直到那腳步聲完全消失,才緩緩放鬆。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又等了一陣子,確認沒有第二波動靜後,才從木箱後移動出來,側身擠過石門縫,沿原路返回井口。阿木跟在她身後,槍口一路對準來路,直到兩人重新回到枯井井底的方形豎口下,他才將槍口垂下。

  蘇曉將井底的淺色石板合回原位,確認沒有殘餘痕跡後,沿井壁攀回地面,再將斜靠在井沿一側的青石板推回原狀,用腳將邊緣的干泥碎屑踩平恢復。做完這些,兩人迅速退入東南方向那片風化的巨岩陰影中,翻過土坎,徹底遠離了枯井區域。

  直到走出約莫半里路,翻過一道矮梁,蘇曉才停下來。她蹲在矮梁北面的淺溝中,壓低聲音對阿木說:「石室里的箱子是同批號,和冊子上記的一致。側洞深處還有東西,但那口『缸』我沒來得及細看。更關鍵的是——有人定期來這批箱子,搬運通道還在用。」

  阿木點了點頭:「剛才那幾個人不是巡邏的,是來搬貨的。他們走的路線正好是石室通往更北的方向。」

  蘇曉望了望北方的夜空,聲音很輕:「那說明舊礦道比我們想像的更深,北邊還有活著的通道在運轉。老段沒有把這條路走完,我們得替他走完。」她將衣袋裡那隻拾到的鐵匣掏出來,看了看鏽死的鎖扣,「這匣子回去再弄開,裡面也許裝著這條礦道的地圖或記錄。」她站直身子,目光中帶著冷靜的決意。「先把白駝堡的注意力穩住,等下一次夜深,我們下到更深的那層去看那口『缸』里到底扣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