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後,蘇曉和阿木沿著荒原邊緣向東南方向折返。他們沒有直接走向白駝堡北圍牆外那座廢棄羊圈,而是繞了一段路,從丘陵南麓的一條沖溝繞到羊圈東北方向的坡地後方。這樣一來,即便白駝堡圍牆的哨位上剛好有人居高朝這個方向張望,視線也會被坡地上的矮灌和隆起的土楞遮擋,看不到他們的行蹤。
兩人在坡地後方伏了一陣,確認羊圈附近沒有人員活動後,才壓低身形接近羊圈。羊圈的狀態與之前幾乎一樣:木樁歪斜,鐵絲網鏽跡斑斑,乾草堆被風吹散了一些,木頭門板依然蓋在井口上,上面的碎石和浮土保持著原來的厚度。
蘇曉蹲在羊圈外沿,先用手撥開乾草堆表層,檢查木板邊緣是否有被翻動過的痕跡。木板的位置沒有移動,縫隙里的泥土乾燥均勻,沒有任何新壓痕。她放心了一些,將木板掀開,將昨夜用過的那條鐵鏈檢查了一遍,確認鐵鏈末端的鐵環沒有變形或斷裂。隨後她沒有立刻下去,而是讓阿木留在羊圈外警戒,自己下到井底,沿著上次走過的路徑再度進入那條地道。
地道內依然黑暗、幽靜,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潮氣。蘇曉沒有用火,完全依靠觸覺和記憶向前移動。她經過那間無人值守的小室,穿過岔路口,沿著前次劉走過的路線繼續深入。但這一次她沒有轉向鐵柵門後的階梯通道,而是在岔路口處停住,重新蹲下,用手摸索著地面的痕跡。
她記得老人說過,那條暗路是從羊圈下面的地道往北延伸的。從方向上來判斷,應該與她之前進入白駝堡腹地的路徑並不完全重疊,而是在某個位置分了岔。蘇曉沿著地面的踩踏痕跡一點一點向前摸索,在岔路口更深處找到了一個不太顯眼的支洞。洞口被幾塊鬆動的土石半掩著,若不是老人提前提醒,她很可能不會注意到這個位置。
蘇曉小心地將那些土石搬開。土石堆並不厚,顯然不是用來完全封口的,只是遮蓋作用。洞口露出後,她探頭向內聽了聽,沒有風聲,也沒有異常氣味。她側身擠入支洞,沿著一道略微向下的斜坡摸索前行。這段通道比之前那條主通道更窄、更低矮,地面是踩實了的硬土,但不像主通道那樣光滑,踩上去有些凹凸不平。
走了約莫百來步後,通道逐漸與一條更寬的老道匯合。蘇曉停下腳步,蹲在匯合處觀察了片刻,發現老道的壁上嵌著一截鏽蝕的鐵管。鐵管從壁中伸出,管口處的鏽屑脫落在地面上,周圍還有一圈暗色的水漬痕跡。她伸手摸了一下管口內壁,管內的乾燥程度比外的壁面高,說明這根鐵管早已廢棄不用。
她判斷自己已經進入了老人所說的那條舊暗路。蘇曉沿老道繼續前進。老道的走向與地表上的地形基本吻合,先向東北方向延伸,然後逐漸轉向北方。通道的高度和寬度並不均勻,有些段落相當寬闊,頂壁是規整的弧面,腳下一馬平川;有些段落則收縮到僅容一人側身擠過,兩肩磨著土壁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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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約走了二百來步時,前方通道出現了一段坍塌。坍塌的土方從頂壁垮落下來,堵住了大約三分之二的通道截面,只剩右側一道窄縫勉強可以透過。蘇曉在坍塌處停下來,取下匕首,先將右側窄縫邊緣的鬆散土塊清理了一下,確認不會有新的垮塌發生後,才側身擠入窄縫。她的肩背緊貼著殘壁,用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一點擠過,費了很大力氣才鑽過這段塌方區。
越過塌方區後,通道重新開闊起來。地面上出現了一層細沙,是風從縫隙中帶進來的,乾燥而鬆散,踩上去的腳感與前面的硬土完全不同。蘇曉在細沙地面上蹲住,仔細聽了一下周圍的動靜。風的聲音從前方隱隱傳來,像是通道在某處與地表連通了。
她順著風的方向繼續前行。又走了約莫三百步後,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個上行的開口。開口處覆蓋著一塊石板,石板與地面之間的縫隙中灌滿了細沙和乾草碎屑,風正是從這裡灌進來的。蘇曉蹲在石板下方,用匕首沿著石板邊緣颳了刮,確認石板可以被頂動後,才將雙手抵住石板內側,緩緩向上用力。石板微微鬆動,邊緣露出一線天光。她沒有將石板完全掀開,而是先側過頭,透過那條窄縫向外看了一眼。
石板外是一處長滿了枯草的土坎底部,周圍沒有建築痕跡,也沒有人員活動的跡象。枯草聚集得很密,從上方看很難發現石板的存在。蘇曉將石板推開到足夠側身鑽出的寬度,翻身爬了出去,回身將石板輕輕合回原位。
她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是一片空曠的丘陵地帶,與白駝堡北面的荒原相接。枯草、碎砂、稀稀拉拉的駱駝刺散布在視野中,往北是一道平緩的土稜線,土稜線後又是一片更低洼的谷地。風中帶著乾草的氣息,天光明亮,視野能看出很遠。
過了片刻,阿木的身影從東側的坡地後出現。他從另一條路線繞行過來,遠遠看到蘇曉,確認了她安然無恙後,快步走到她身邊。兩人沒有多說話,默契地沿著北方的地形線向前推進。蘇曉在行進中不斷比對老人所述的地標。大約走了半里多路後,地面出現了一道明顯的干河槽。干河槽不寬,約兩丈左右,底部長滿了枯草和曬乾的苔蘚。河槽兩岸的土壁不高,但邊緣陡峭,岩石層清晰裸露。
蘇曉在干河槽邊停下,蹲在一塊裸露的岩面上,仔細檢視兩岸的壁體結構。她記得老人說過,過干河槽時不能貼左壁——左壁的土是松的,看似結實,一踩就垮。她觀察了一陣,果然發現左壁表面看似平整,但靠近底部的位置有幾道細長的裂紋,裂縫中乾燥空洞,說明內部已經形成了懸空結構。而右壁的岩層要完整得多,壁面上沒有明顯的裂隙,只是表面覆蓋著一層風化碎屑。
蘇曉沒有急著透過。她蹲在河槽邊,觀察了一陣對岸和兩岸遠處的地形,確認沒有人員或動物的蹤跡後,才對阿木低聲說:「我走前面,跟緊我的落腳點。」
阿木點頭。兩人沿著河槽邊的岩面找到一處適合下行的緩坡,蘇曉先下到干河槽底部,試探性地踩了兩腳河床底的沙地。河床底部的沙層乾燥緊實,沒有沼澤化的跡象。她沿河槽橫向走出十幾步,選了右壁一處壁面完整、落腳點清晰的位置,用匕首鑿出幾個小型踏腳窩,然後貼著右壁向上攀去。她攀過壁面後,蹲在對岸的平地上,回頭觀察著阿木,指導他避開左壁的鬆散區域,沿與她自己相同的路徑攀過河槽。
阿木過去後,兩人沿著對岸的地形繼續向北行進。前方的丘陵地勢越來越高,視野中的荒草也漸漸稀疏,地面裸露出更多的碎石和風化岩層。又走了大約一里路後,蘇曉看到前方坡地的底部有一個地面凹陷,凹口的直徑不大,周邊堆著一圈不規則的碎石。她放慢腳步,向那處凹陷走去。
走近後,她看到那是一個井口。井口周圍約兩尺的地面上鋪著一層殘舊的石板地坪,石板的縫隙中長滿了枯草和地衣,明顯是人為修築過的痕跡。井口用一塊厚實的青石板蓋著,石板與井沿之間被干泥和碎沙糊得嚴嚴實實。從這個角度看,這只是一口廢棄的牧井,沒有任何特殊之處。
但蘇曉注意到一個細節。井口邊緣的碎石分布並非自然排列,有幾塊石頭明顯是從井底被拋上來的,拋落的軌跡與天然塌落的風化碎石不同。這些碎石的稜角較為清晰,表面沒有風吹雨打的圓化痕跡,像是最近不久才被翻動過。
她蹲下來,伸手推了推井口的青石板。石板緊扣在井沿上,沒有被推動。她又用手指沿著石板四周摸了一圈,在內側邊緣摸到一道細縫,縫中灌滿干泥。她用匕首輕輕刮去干泥,露出底下一條鐵榫。鐵榫卡在石板與井沿之間,起到加固作用。她沒有試圖強行拆開鐵榫,而是側過頭,將耳朵貼在石板縫隙邊,屏息聽了片刻。
井內沒有聲響。一絲極細微的風聲從縫隙的深處升上來,帶著一股塵封已久的干土氣味,沒有異常。
蘇曉收回耳朵,將刮落的干泥碎屑小心地攏回原位,恢復了石板四周的原狀。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色,然後低聲對阿木說:「這裡就是老段說的那口枯井。入口找到了,但今晚不能動。我們得先把周圍的地形摸清楚,確認白駝堡那條北線在這附近是否有巡邏點,再決定什麼時候下去。」
阿木沒有多問。兩人沿著枯井周圍的丘陵邊緣走了一圈,將周邊的地形、視野和可能的隱蔽位置一一記在心中。傍晚時分,他們退回枯井南面一處風化岩石的陰影中,等待天色徹底暗下來。在他們面前的干河槽和荒地都靜默無聲,那口枯井沉默地蹲在半埋的石地板上,像一扇沒有上鎖的門,等著被人從外面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