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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牘中脈絡

  兩人從白駝堡北側撤出後,沒有沿原路返回谷道外側的高台,而是轉向西北方向,走了一條更偏的路線。蘇曉在前,阿木在後,兩人間隔著三四步遠,腳步很快但壓得極低。白駝堡的圍牆在夜色中漸漸縮小成一道模糊的黑線,他們越過一片礫石灘,沿著一條乾涸的溝槽向北偏西方向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才在一處背風的石坳中停下來。

  石坳不大,三面被風化的岩壁環抱著,開口朝南,能避開北方來的冷風。地面是粗砂和碎石的混合層,乾燥而平整。蘇曉蹲下,用手掌在地上抹了幾下,確認沒有蛇蟲活動的痕跡後,才放下揹包,靠著岩壁坐下。

  阿木沒有坐下,而是提著長槍走到石坳口,蹲在開口側壁處,面朝來路方向守了出去。他不用多問也知道,蘇曉需要一段時間來翻看那本冊子,他得把警戒的活兒擔起來。

  蘇曉從衣內取出那本硬皮冊子。冊子不大,約一掌寬、一掌半長,厚約一指。封皮是深藍色的粗布面,四角磨損得發白,邊緣有幾處被水浸過的舊痕。她將冊子平放在膝上,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用手掌輕輕壓了壓封皮。布面的觸感粗糙而乾澀,說明冊子在乾燥的環境中存放了很久,沒有受潮。

  她翻開封面。第一頁是目錄式的頁,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列著年份和月份的條目,字跡工整,排布均勻。蘇曉逐行掃過,發現這頁目錄記錄的時間跨度從二十多年前延續到大約兩年前,整體上並不連貫,中間有幾次明顯的跳躍,有些年份只列了一條,有些年份則密密麻麻寫了十幾條。

  她翻到正文的第一頁。頁面上記著日期、物品名目、數量、經手人和備註欄。物品名目用的是代號,以天干地支編號,沒有直接寫明具體名稱。蘇曉快速瀏覽了前幾頁,注意到那些編號的貨物數量並不固定,有的批次大,有的批次小,間隔也沒有嚴格規律。

  她繼續往後翻,速度放慢了一些。大約翻到冊子的中段時,她在一頁上停住了。這一頁記錄的日期與她此前在石樓文件房表格中看到的一批記錄大致同期,而這一頁的備註欄中畫著一個圓形帶叉的記號,與她在石樓書冊中看到的那個符號完全一致。她屏住呼吸,將這一頁的資料從第一行到最末行逐一讀了一遍,確認數量、編號和間隔,然後才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的開頭日期比前一頁晚了幾天,但這一頁沒有繼續列貨物條目,而是整頁只寫了一段文字。文字不長,字型比前面更加收斂,像是刻意想要寫得小而整齊。蘇曉將那一頁上的文字逐字默讀了一遍,內容是記錄某條線路的一段遭遇:一處中轉點因雨水滲漏發生了塌方,部分貨物被困,另有一批「從底下帶上來」的東西因形狀異常而被另行存放,等待「上面」派人前來查驗。蘇曉的目光停留在「從底下帶上來」這幾個字上,聯想到河灣地井下刻字中那行「三月初七北線第三次傳送,量已超限」,兩段話有著呼應關係。

  她將這一段內容記在心底,繼續往後翻。後面又是十幾頁常規的貨物記錄,日期相隔不等,數量有增減,但格式沒有變化。翻到接近冊子末段時,出現了一頁與前文在形式上明顯不同的記錄——這一頁不像前面那樣用列表明細,而是以一段連續的行文記下了某年秋季的一批特殊貨物。蘇曉讀了幾行,內容大致是某批貨物因故無法按期北運,暫時存放在一座被廢棄的井窖中,而負責押送的人手也在等待中出現了「異樣」的變化。文中用的詞語含糊,沒有正面描述那批貨物或押送人員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只寫著「匣中聲響駐於亥時」、「當值者夜半聞言而醒,不敢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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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曉讀到「匣中聲響」這一句時,呼吸略微頓了一下。她把這句話與地底老人說的「有的會動」聯絡到了一起。那批無法按期北運的貨物被存放在廢棄井窖中,說明這種東西雖然無法按正常途徑運輸,但也沒有被銷毀,而是找了個隱蔽地點暫時存放下來。

  她沒有在這頁上多作停留,繼續翻到最後幾頁。最後的記錄比前面的條目省略了許多,幾乎每一頁只寫兩三行,內容包括日期、一件貨物的編號和簡短的備註。備註內容多為「正常」「留置」「待查」等字眼,乾淨得像是刻意在控制資訊的含量。蘇曉注意到,這些簡略記錄的時間跨度恰恰是在近一兩年內,與地底老人聲稱自己在那段時間內被關進密室的時間段大致吻合。

  她將最後幾頁翻完,合上冊子,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阿木的身影依然蹲在石坳口,長槍橫在膝上,一動不動。夜風從石坳開口灌進來,颳起一陣細碎的砂塵吹落在她手背上。

  蘇曉把冊子重新包好,塞回貼身衣袋,站起身走到石坳口,在阿木身邊蹲下。阿木沒有轉頭,仍然看著面前的荒原,壓低聲音問:「看出什麼來了?」

  蘇曉將自己在冊子中讀到的主要內容簡要梳理了一遍。她沒有把每一條記錄都複述出來,而是揀出三條最有價值的線索:第一,冊子中的貨物編號與石樓文件表格對得上,說明這是同一套帳目的不同抄本;第二,冊子中有記錄提到一批形狀異常的貨物被轉移至一座廢棄井窖中,那批貨物與老人所講的「會動」的箱子很可能是同一批或同一種;第三,近一兩年的記錄明顯比以前簡略,像是刻意摘下了一些詳情,這些詳情存在別的地方。

  阿木聽完後,低聲問:「那座廢棄井窖在哪裡?」

  蘇曉搖頭:「冊子沒寫具體位置,只說是山下廢棄的井窖。但從上下文來判斷,應該是在那條北線運輸的路途之中,過了白駝堡之後的地段。」她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老段說的那條暗路,從羊圈下面的地道往北,穿荒磧,過干河槽,通到北山根下的一口枯井。如果那座枯井本身就連線著舊礦道,那它很有可能就是冊子上說的那座廢棄井窖所在之處。」

  阿木沉默了一會兒,說:「所以你想沿著那條暗路走。」

  蘇曉沒有否認:「北線運貨的大路要走九天,要過鹼灘和山口,目標太大。但只要那條暗路沒有被完全廢棄,走暗路就有可能繞過白駝堡北面的監視範圍,直接逼近那片山根區域。老段已經把注意事項說清楚了——過干河槽時貼右壁走,不碰左壁。他是當年修這條路的工頭,他的話值得信。」

  阿木沒有再問。他站起身,將長槍從膝上端起,檢查了一下槍栓和彈匣:「什麼時候動身?」

  蘇曉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經偏西,星象正接近黎明前最黑暗的時段。她說:「天亮之後。我們現在回去把老段說的那條暗路入口找到,白天沿路勘察一段,確認洞內的狀況,夜裡再正式走一趟。如果運氣好,明天晚上就能摸到北山根下的枯井附近——那口枯井的位置,就是冊子裡那批異常貨物可能存放的地方。」

  阿木點了點頭。兩人不再說話,在石坳中休息到天邊泛白。白駝堡方向依然寧靜如常,沒有看到追兵的蹤跡,也沒有任何異常動靜。蟄伏了一整夜後,蘇曉站起身,拍掉衣擺上的砂土,沿著荒原與丘陵交界處的凹陷地帶,向羊圈方向折返。

  清晨的風從北方吹來,帶著山間干透了的浮塵氣息。蘇曉的目光掃過遠處白駝堡的圍牆,又將視線放遠到北面那片灰褐色的丘陵上。她心中清楚,如果冊子中的記錄無誤,那口廢棄的枯井中很可能存放著某種關鍵的東西。而這東西的位置,將決定整條線索的下一個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