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從山谷東側的山脊上漫下來,將白駝堡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點勾勒出來。蘇曉坐在高台觀察點,看著遠處的圍牆和石樓在晨光中逐漸清晰。她一夜沒有怎麼睡,但精神依然專注,目光一直鎖定在石樓東側那道鐵梯和側門的方向。
整個上午,石樓東側的鐵梯始終無人使用。側門緊閉,平台上積著一層薄灰,沒有任何踩踏痕跡。這說明昨晚她離開後,白駝堡內的人員沒有發現那道側門曾經被動過。她還保留著一條安全通道。
下午,情況發生了變化。一隊馬車從白駝堡北門方向駛入,停在了石樓前的空地上。馬車上坐著幾個生面孔,穿著與堡內人員不同的厚重皮衣,像是從更北邊來的。他們跳下車後,沒有跟其他人寒暄,徑直走進了石樓,大約待了一刻鐘才出來。出來時,為首的一人手裡多了一隻扁平的皮質公文包,夾在腋下,步伐很快。他沒有在馬車上多停留,便翻身上馬,帶著幾個人朝北門方向急馳而去,片刻便消失在谷道外的荒野中。
蘇曉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那個扁平的皮質公文包的形狀和夾持方式,都像是裝著重要文書。這批人的來去匆忙,顯然不是為了卸貨或採買,而是專門來取某樣東西的。她默默記下了這批人的穿著特徵和離去的方向。
入夜前,蘇曉做了第二次進入石樓的準備。她這次換了一條路線,沒有從北圍牆外那座羊圈的地道下去,而是沿著前一次夜間翻牆的路徑,從圍牆西側那段矮牆翻入,穿過庫房與加工房之間的巷道,繞到石樓東側的鐵梯下。選擇這條路線的原因很簡單:她不想讓那條地下通道的入口顯露更多使用痕跡,那條地道要留下來做更關鍵的時候使用。
攀上鐵梯,側門依然虛掩。蘇曉閃身進門,沿著熟悉的窄廊摸到樓梯口。她沒有下樓,而是先靠在樓梯口傾聽了一層的動靜。一層十分安靜,沒有腳步聲和交談聲。她從樓梯緩步下行,在地面與樓梯交接處的陰影中停了下來,觀察大廳的情況。大廳里空無一人,中央長桌上的油燈已經熄滅,牆角靶位的燈也只留了一盞,火苗壓得很低,光線昏暗。那扇虛掩的門依然虛掩著,但門縫中沒有泄出燈光,室內一片漆黑,像是主人已經離開。
蘇曉沒有立即過去。她蹲在樓梯口陰影中,耐心等了一刻多鐘,確認石樓一層確實沒有人員活動後,才輕輕移出,走到那扇虛掩的門前。她側身擠入,門扇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房間裡比上次更加昏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被捻到極小,只剩一點微弱的光暈,勉強照亮桌面周圍一小片區域。那本被合上的書冊仍然放在桌面上,位置和角度與她上次見到時完全一致。蘇曉屏住呼吸,走到桌前,伸手輕輕翻開書冊的封面。
冊子用的是粗糙的棉紙裝訂,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排工整的數字編號。翻開內頁後,蘇曉看到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記錄。每一頁的格式幾乎相同,最上方是日期,中間是物品名目,下方是數量、經手人和備註欄。她快速瀏覽了最近幾頁的內容,發現記錄的物品種類並不多,但每一條都記得極為細緻:日期精確到天,數量精確到斤兩,經手人處寫著人名或代號,備註欄偶爾畫著簡單的記號,像是某種內部程式碼。
蘇曉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頁上。那是大約十天前的一條記錄,物品欄中寫著一種她從未聽說過的名稱,數量欄填寫的數字比同頁其他條目大出許多,備註欄畫著一個圓形標記,中間帶一個叉。她不認識那種物品的名稱,但那圓形帶叉的記號與她此前在河灣地井底石刻上見過的某種符號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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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這一頁的內容默記下來,又翻到更早的一頁。這一頁記錄的內容與前面大致相同,但經手人一欄中夾著一個比較特殊的人名,跟在後面的是一個不同於其他條目的標記——三道斜線,像某種等級劃分。她沒有再繼續翻頁,因為這間房間的主人隨時可能回來。她打算合上書冊時,注意到書冊封面的內側貼著一張紙條,紙條被折成兩折,邊緣泛黃。
蘇曉輕輕展開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形小且工整:「北線貨轉,逢閏月後停一旬,重開待信。」字跡與冊內記錄的筆跡相同,像是同一人所寫。蘇曉將紙條按原樣折好,放回封面的內側,合上書冊,將書冊的位置和開合角度恢復原狀。
她在屋內又掃視了一遍,注意到靠牆的書架上,最上層有一疊捲軸。捲軸用布帶紮緊,與她在二樓文件房見到的地形圖捲軸相似。蘇曉抽出一卷,解開布帶,展開一看,是一張手繪的地形草圖,繪製範圍比二樓那張地形圖小得多,但比例更大,細節更豐富。圖上標註著白駝堡周圍的坡地、溝壑、水源位置,以及在北圍牆外約數里處的一處用圓圈標註的地點,旁邊寫著兩個字,字形很簡,像是一個地名,但因為字型過於潦草而難以辨認。
蘇曉將草圖重新卷好,放回原位。她退出房間,帶上門,回到樓梯口。她沒有急著離開,而是蹲在黑暗中等了一會兒,確認石樓內外沒有異常動靜後,才沿樓梯上樓,從側門鑽出,沿鐵梯下到地面,按原路返回圍牆外。
天色已徹底黑暗,星星在谷道上方閃爍。蘇曉沿著谷道外側的坡地快步返回高台觀察點。阿木見她回來,將水囊遞了過去。蘇曉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將今晚在石樓內所見詳細說了一遍:書冊中的記錄格式、那條特殊的物品名稱及圓形叉號標記、經手人欄中的那個特別名字、封面內側紙條上的那行字,以及書架上層那捲地形草圖中標註的圓圈地點。
阿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那張紙條說的『北線貨轉』,是指往北邊轉運東西嗎?」
蘇曉點頭:「應該是。而且紙條上提到要停一旬,說明這條線路的運轉是有周期性安排的,不是隨到隨運。」她頓了頓,又說道,「那張地形圖上標註的位置,就在白駝堡北圍牆外,大概數里遠。那地方有問題,得去看看。」
阿木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去?外面那片地方白天視野很開闊,沒有遮擋。」
蘇曉沒有立即回答。她抬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夜空,目光沉靜:「正因為沒有遮擋,反而更安全。夜裡只要摸清了巡邏的時間規律,把握住空隙,就能從他們的視線底下穿過去。」她將水囊遞給阿木,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沙土,聲音不高不低:「明天夜裡,我出去一趟,把北邊那處地點摸清楚。」
夜色沉靜,白駝堡中燈光零星,遠處偶爾傳來馬匹的響鼻聲和鐵蹄踩在石板上的輕響。蘇曉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將自己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在腦中鋪展開來,像一幅地圖在展開。北方那處被她標在記憶中的地點,正在等著她去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