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蘇曉和阿木作了充分的準備。阿木將乾糧和水囊分裝好,長槍用羊毛氈裹緊,避免在狹窄的空間中碰到石壁發出聲響。蘇曉則在靴筒里多塞了兩塊火鐮,又帶上了那把匕首,腰間掛了一截從窪地據點撿來的細麻繩,雖然不長,但在需要固定或攀爬時能派上用場。
傍晚時分,西邊的天際還掛著一線橘紅色的餘暉,兩人便沿著谷道繞行到了白駝堡北圍牆外的山坡上。暮色漸濃,山谷中的陰影被拉得很長,視野中的能見度不斷下降。蘇曉走在前面,阿木緊緊跟在她身後,兩人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全程沒有說話。
他們沿著前一天探明的路徑,繞過那道被掃帚清理過的車轍痕跡,來到坡地上那座廢棄羊圈前。羊圈依然保持著原狀,木樁歪斜,鐵絲網鏽跡斑斑,堆在角落裡的乾草被風吹得散亂了一些,但總體看不出被人動過的跡象。蘇曉先蹲在羊圈外面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確認四下無人後,才走進羊圈,搬開乾草堆,露出底部那塊木板。
她將木板掀開一條縫,向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依然在下方,看不到底,只有風聲從深處湧上來,帶著一種沉悶的、與外部空氣截然不同的溫度。蘇曉沒有立即下去,而是先探了探井口的四壁,確認磚石砌成的壁面是否牢固。她摸到幾塊磚的邊緣,磚與磚之間的灰泥有些風化剝落,但整體結構還算穩固,墜落的風險不大。井壁上鑲嵌著一些鐵質踏階,踏階表面生了一層薄鏽,用手按了按,仍然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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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木板完全拉開,先將腿伸進井口,用腳尖探到第一道鐵踏階,踩實後,才將身體的重量慢慢移到踏階上。她抬頭對阿木低聲說:「我下去,你留在上面守好入口。」阿木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她補了一句,「這地道不知道通多遠,需要有人在入口守住退路。如果我下去後一個時辰內沒有回來,你就先撤離,不要在這裡乾等。」
阿木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在羊圈角落的乾草堆後蹲了下來,位置正好可以看見入口又不暴露身形。他沒有多說,只是將長槍橫放在膝上,向她比了一個「小心」的手勢。
蘇曉沿著鐵踏階一節一節向下攀爬。井壁內側的磚石表面布滿苔蘚和水漬,空氣隨著深度的增加變得潮濕而沉悶,溫度也略有下降。她數著踏階的數目,大約下了二十多級時,井底終於到了。
她踏上井底的地面時,腳下的觸感有些柔軟,踏上去近乎無聲。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這是一種被踩實了的細土和沙粒的混合物,表面有些微的濕度。這種鬆軟的質地讓她判斷,這條地道的確有人在近期反覆走過,而且通行的頻率不低,否則地面不會是這樣均勻而緊實的踩踏狀。
蘇曉取出一塊火鐮,擦亮一小團火絨,藉著那微弱的光線向四周看去。井底的面積不大,約莫三尺見方。她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地下通道的交匯處,除了來時的豎井,還有兩個口子:一個向北,洞壁邊緣規整,地面同樣被踩實了,痕跡較新;另一個向南,但洞口被石塊和泥土堵得嚴嚴實實,石塊之間的縫隙中還塞了乾草和碎布,像是刻意封死的。
蘇曉看了一眼向南被封堵的洞口,判斷那很可能就是通往白駝堡內部舊地道的方向,但不知為何被堵死了。她沒有費時間去搬動那些石塊,而是將目光轉向向北延伸的那個洞口。洞口呈拱形,高約四尺,寬度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地面同樣被踩實了,洞壁兩側有明顯的剮蹭痕跡,那是運載物經過時與洞壁摩擦留下的。從剮蹭的深度和位置來看,透過這裡的物體既不算太寬也不算太高,應該是體積不大但重量不小的貨物,形狀像箱子或桶。
蘇曉彎下腰,鑽入了洞口。洞內的空間比井底還要狹窄,她只能弓著腰前行,頭頂和兩肩幾乎貼著洞壁。火絨的光照範圍有限,她只能一步一停地向前摸索,用腳步感受地面的平整度變化,用指尖感知洞壁上的凹凸和濕潤程度。
通道先是朝北走了一段,然後微微向左拐,隨即又是一段直路。這段距離大約走了百餘步後,通道開始逐漸下行,坡度並不大,但能感覺到地面在往下傾斜。空氣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從潮濕的泥土味中夾雜出一股淡淡的熏燒氣味,像是油脂燃燒後的煙味被人逐漸帶入並瀰漫在了通道中。這說明附近有人在生火或使用某種明火裝置,通道盡頭應該已經到了有人員活動的區域。
蘇曉將火絨吹滅,放回衣袋中,在黑暗中繼續向前摸行。她放慢腳步,每一步都先用腳尖探路,確認沒有障礙物後才踏實踩下。黑暗中,她的聽覺被無限放大。遠處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聲響,像是有節奏的咚、咚聲,來源很低沉,像是從地下的土壤和岩石間傳來的。她停下來細聽,那聲音隔一段時間就會重複一次,不緊不慢,像是一種機器或工具在有規律地運轉。
蘇曉判斷,那正是從白駝堡方向傳出的聲音。她沿著聲音的方向繼續向前摸行,通道的寬度和高度逐漸變大,從僅供一人弓腰鑽行,慢慢變得可以直立行走。地面也由細土變成了更硬實的沙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她在一個轉角處停下,探出頭去。前方大約十來步遠的地方,通道的高度已經完全容得下一個人直立行走,洞壁上插著一根火把,火把的燃燒端已經燒掉了一大半,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火把下方,有一個半大的空間,很像是一間鑿在岩層中的小室。室里靠牆堆著幾捆乾草和幾隻舊木箱,箱蓋縫中溢位乾燥的草藥氣味。地上還散落著空碗、陶罐和用過的火鐮。
這裡是值守人員的休息處。但蘇曉看了一眼後,判斷其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人使用過了——乾草上沒有壓痕,陶罐中的液體也已經乾涸,那些舊木箱更是覆蓋著一層灰塵。值守人員要麼是臨時撤走了,要麼是這條通道並非白駝堡日常使用的主要路徑,值班點形同虛設。
她繞過這間小室,繼續向前。通道在前方分成了兩個方向:一條繼續向深處延伸,坡度向下,無光,看不到盡頭;另一條向左拐,坡度略向上,通向一堵磚砌的牆,牆中嵌著一扇鐵柵門。鐵柵門不高,門上的鐵條已經鏽蝕,門扇虛掩著,留著一道可供人側身透過的縫隙。鐵柵門後是一段階梯,向上延伸,隱沒在黑暗中。
蘇曉走到鐵柵門前,試了一下門扇的開關靈活性。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雖然生鏽但並不卡滯,顯然有人經常開關這扇門。她沒有推開,而是先彎下腰,透過鐵柵的縫隙向階梯上方望去。階梯頂部沒有光,說明門後還不是白駝堡內的亮燈區域。
她又看了看那道向下延伸、看不到盡頭的通道。從地面踩踏痕跡的分布來看,鐵柵門方向留下的足跡明顯更多、更新,而向下的深通道則幾乎沒有腳印。這說明白駝堡內的人員更常使用鐵柵門後的階梯通道,向下的深通道則少有人走,至少近期幾乎沒有人透過。
蘇曉沒有立即選擇。她蹲在岔路口,調整了一下呼吸,用很短的時間將這兩種選擇在腦中各自模擬了一遍:如果走階梯通道,她可能很快就能進入白駝堡內部,但風險是隨時可能遇到巡邏的人員;如果走向下的深通道,道路狀況不明,走多深、通到哪裡都是未知數,但這樣可以避開人員活動,更隱蔽地探索。
她選擇了階梯通道。原因很簡單:白駝堡的人員大量使用這條通道,說明它是聯絡外圍與核心區域的主要路徑。她要摸清的不是那台機器的加工流程,而是白駝堡真正的中樞——石樓和它背後的東西。要靠近中樞,就得走人員走的路。
她側身推開鐵柵門,閃入階梯通道。階梯是就地開鑿的石階,每一級都不高,走起來很平穩,但蘇曉不敢走快。她在每一級台階上都先用前腳掌試探,確認沒有鬆動的石塊或容易發出聲響的縫隙後,才將重心轉移過去。這條階梯的坡度並不陡,大約走了三四十級後,她看到頭頂出現了一扇木板門。門板厚實,與井口的木板一樣用木條拼成,門縫中泄出一線光亮。
蘇曉停在門板的下方,貼近門縫向外聽去。門外有低低的說話聲,隔著一層門板不太聽清具體內容,但能辨認出是兩個人正在交談,語速不快,語氣平靜,像是在閒聊或在交代什麼事情。她仔細聽了一會兒,從聲音停歇的間隔和接話的節奏來判斷,那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遠,就在門外幾步的位置。暫時沒有走動的跡象。
她沒有貿然推門。她退回階梯的中段,在那個岔路口附近重新蹲下來,等著門外的談話結束,人員散開後再行動。
等待是漫長的。通道中只有火把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遠處那道機器運轉的咚咚聲。蘇曉靠在小室牆邊,呼吸平穩,目光落在頭頂的方向,耐心地等著。終於,門外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隨之而來的是腳步聲——有人走遠了。蘇曉又等了片刻,確認門外沒有其他動靜後,重新走到門板下方,貼著門縫聽了聽,門外已是安靜無聲。
她輕輕頂起門板,向上一推,滑開一條只容她側身探出的縫隙,從門下的石階上鑽了出來。門外是一個空曠的倉庫式房間,面積不大,角落裡堆著幾捆草料和幾把鐵鍬。房間沒有窗戶,四壁是磚牆,與白駝堡內的建築結構一致。蘇曉迅速掃視了一圈,確認房間裡沒有其他人後,將門板輕輕合回原位,站起身,走到房間唯一的那扇木門前,拉開一道細縫,向外面看去。
門外是一條窄巷,兩側的房屋牆壁互相貼近,中間只容一人通行。窄巷的一端通向外側的圍牆方向,另一端連著一條更寬的土路,土路上能看到燈光和走動的人影,那是白駝堡的主要道路區域。蘇曉的目光在窄巷中掃過,確認近處無人後,側身滑出木門,將身形貼入窄巷的陰影中。
她現在已經在白駝堡的腹地之內了。與她前兩夜翻圍牆進入的位置不同,這次她是從地下通道無聲抵達的。南面那堵被封死的洞口和這座看似普通的倉庫,讓白駝堡的防禦布局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守衛都集中在圍牆和正門方向,卻很少有人會想到有人會透過廢棄羊圈下的舊井口摸到他們的眼皮底下。
蘇曉蹲在窄巷陰影中,觀察著外面土路上的人員動向,辨認著建築的方向和位置。片刻後,她確認了方位:她在圍牆北側偏西的區域,距離中央石樓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她沒有急於向石樓方向移動,而是沿著窄巷向土路的方向緩慢接近。她需要先確認巡邏人員在腹地內部的巡查路線和頻率,再決定從哪裡切入石樓周邊區域。
又一輪腳步聲從土路方向傳來。蘇曉停住腳步,將身體更加緊地貼靠在牆壁的陰影中,呼吸壓低到幾乎無聲。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穿著灰褐色短褂的人從土路轉入窄巷,手裡提著一盞風燈,步伐平穩,節奏不快不慢。他走到窄巷中段時,風燈的燈光掃過蘇曉藏身處的牆壁,光線在磚面上划過一道弧,又繼續向前移動。蘇曉緊貼著牆壁,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那人的腳步沒有停頓,徑直穿過窄巷,走向圍牆方向,消失在遠處。
待到腳步聲完全消失,蘇曉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她從陰影中抽出身體,沿著那人來時的方向,繼續向土路南面移動。她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致的目標:穿過這條土路,繞到石樓東側的那道側梯下方,沿著側梯進入石樓內部。現在她需要用最短的路線,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完成這最後一程的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