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下來後,山間的氣溫迅速下降,風從谷道口灌進來,帶著碎石和沙粒,打在崖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蘇曉沿著那條天然棧道向谷道深處移動。她貼著崖壁,每一步都踩在最靠近牆根的位置,將腳步聲壓到最低。夜間視線範圍有限,她只能依靠白天記憶中的地形輪廓來判斷位置和距離。
棧道在谷道最後一道彎角處終止。前方是一條通往盆地的坡道,坡度不陡,長約百來步,路面散落著碎石,兩旁沒有樹木遮擋,視野開闊。蘇曉沒有直接走坡道,而是從崖壁與坡道交界處的石縫間滑下,穿過一片粗砂礫的沖溝,沿著盆地邊緣的陰影向前迂迴。
盆地的外圍是一道約莫一丈高的土石圍牆。牆體由土夯和碎石混合築成,表面粗糙,長年被風沙侵蝕出不少裂縫和凹坑。蘇曉蹲在牆根下的陰影中,觀察了一陣。圍牆西側那段的牆體確實比其他段落矮了約莫半人,牆體表面的夯土也顯得更鬆散一些,有幾處甚至已經剝落出拳頭大小的坑洞。
牆內的方向偶爾傳來一兩聲人語和腳步聲,但離得不近,也沒有往這個方向移動的跡象。蘇曉耐心地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等到牆內的聲音徹底安靜下來,才從牆根下直起身,雙手攀住牆體外緣一塊凸出的夯土,借力將身體翻上牆頂。牆頂寬約一尺半,她伏在牆面上,沒有急於跳下,而是先順著牆頭向內院掃視了一遍。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超省心 】
牆內是一片狹窄的巷道,兩側分別是庫房和一座帶煙囪的加工房的外牆。巷道中光線很暗,只靠遠處主院透來的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巷道內沒人。蘇曉翻身從牆頭落下,雙腳落地時膝蓋微曲,卸掉下落的力量,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輕響。她沒有停頓,立即閃身貼到巷道一側的牆壁下,將身形隱入牆根堆積的一排舊木箱和雜物的陰影中。
她蹲在雜物堆後,調整呼吸,讓心跳逐漸平穩下來。然後,她開始用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地感知周圍的環境。巷道的空氣比牆外更加沉悶,混合著塵土、菸灰和一些變質的油脂氣味。巷道盡頭的方向有一股微弱的風,吹來的味道更乾淨,帶著一點水汽,應該是通向某個開闊的院落。而巷道中段的位置,一座庫房的門縫中溢位淡淡的、類似草藥乾燥後的氣味,與她在地下河湖旁聞到的那種氣息有幾分相似。
蘇曉沒有貿然接近庫房的門。她從雜物堆後探出半個頭,先觀察了一遍巷道兩端的狀況。巷道一端連著圍牆凹角,堆著廢棄的木板和鐵絲;另一端通向西側的院落,那處院落中有一個馬廄,門口掛著馬燈,黃色的燈光在風中輕輕晃動。馬廄中傳來馬匹偶爾挪動蹄子撞在隔柵上的鈍響,還有人在低聲哼唱著什麼調子,聽起來像是看守馬匹的人在打發時間。
蘇曉沿著巷道,貼著牆根向那處亮著燈光的馬廄方向摸去。她走得不快,每走兩三步就停下來,聽一聽周圍的動靜,確認沒有異常後再繼續前進。接近馬廄門口時,她在一根豎立著的拴馬樁後面停住。藉著燈光,她看到馬廄前的空地上停著兩輛馬車,車斗中空無一物,車輪上沾著新鮮的黃泥。與那兩輛馬車並排停著一輛較小的平板車,車的木板面上殘留著一些深色的污漬,像是長期承放某種液體容器後留下的痕跡。
馬廄中的人哼了一會兒曲子後停了下來,接著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在翻找東西,隨後又有水倒入碗中的聲音。蘇曉判斷,那人一時半會兒不會從馬廄中出來。她繞過馬廄的側翼,貼著矮牆繼續向白駝堡中心區域接近。
經過馬廄後,視野變得開闊了一些。前方是一片由幾座房屋圍合出來的小場地,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磚,場地中央立著一根粗木柱,柱身上吊著一口鐵鐘。鐵鐘的樣式與河灣地棚屋中見過的那口舊鐘極為相似,尺寸略小一些,表面布滿了綠色的銅鏽。蘇曉的目光在那口鐘上停了一瞬。在這個偏遠盆地中出現一口鐵鐘,加上此前種種跡象,她心中對白駝堡與「淵蛇教」之間的聯絡越來越篤定。
她沒有去碰那口鐘,而是沿著場地的邊緣繼續前行。場地北側是一座較大的庫房,庫房門緊閉,門板上掛著一把厚重的大鎖。庫房的外牆與相鄰房屋之間留著一道窄縫,蘇曉側身擠入窄縫中,發現盡頭有一扇小窗。窗板是木質的,關得嚴實,但窗板底部有一處腐朽的缺口。蘇曉貼近缺口向內望去。
庫房內部很暗,藉著從窗板縫隙漏進的光線,她勉強辨認出室內堆放著大量的木箱和布袋,堆放方式整齊,留有供人通行的通道。房間深處的牆根處,有一台機器狀物體的輪廓,形狀像一隻帶有搖柄的鐵桶,桶身上接著一根粗管,管口通向牆壁中。在那台機器旁邊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灰白色的碎末,與地下河湖旁的灰白粉末完全一樣。
蘇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台機器的存在印證了她的判斷:白駝堡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儲備倉庫或走私中轉站,而是「淵蛇教」在漠北一線的重要加工和轉運設施。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結晶,先被從地下開採出來,經過某種加工後直接被運到這個深入山間盆地的堡壘中,再經過這裡進行二次處理或輸送。那台帶搖柄的鐵桶式機器,很可能就是那套加工流程中的一環。
她退出窄縫,沿著原路返回巷道。快接近圍牆豁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巷道另一端輕輕踏了一步,但那人壓得極輕,若非她在行走時一直保持著聽力警覺,根本無法捕捉到這一聲。
蘇曉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步伐。她自然地放慢步速,走到一垛堆放的木箱旁邊,側身將自己貼進木箱與牆壁之間的縫隙中。她的動作悄然無聲,當她的身形完全隱入縫隙中時,巷道中仍然沒有任何異常動靜。
她等了很久。久到巷道中那一聲輕響的記憶幾乎像是一次錯覺。但蘇曉沒有被直覺勸退。她一動不動地貼在縫隙中,維持著均勻的呼吸,兩眼看著巷道對面牆壁上被遠處燈光照亮的一小片光斑,將自己想像成這堆木箱中的一部分。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巷道另一端的陰影中,一個身影無聲地移動了一下。那人貼著牆根行走,走得很慢,每踏出一步都像貓一樣輕盈。那人穿著的衣服顏色很深,在暗處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蘇曉只能模糊看到那人的大致身形——不高,偏瘦,動作靈巧,顯然熟悉這一帶的環境。
那人走過後,沒有停留,也沒有向四周張望,徑直朝著馬廄方向的院落走去,消失在了屋角後。從他行走時從容不迫的節奏來看,他應該是白駝堡內部的人員,而非外來的入侵者。
蘇曉仍然沒有動。她在縫隙中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那人的腳步聲已經徹底遠去後,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緩緩從木箱縫隙中抽出身體。她的後背已被汗水浸透。她知道,這一趟夜探,她所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多了。
她沒有再次深入腹地,而是沿著自己來時記下的路線,返回到圍牆豁口處,翻牆而出,在夜色中沿著谷道邊緣的陰影快步走回阿木所在的位置。阿木正蹲在那處岩簷下,手裡握著長槍,一聽見動靜便警覺地轉頭。看見是蘇曉回來了,他才放下槍,低聲問:「怎麼樣?裡面什麼情況?」
蘇曉蹲下來,將白駝堡地形的所見粗略地說了一遍。她特別提到庫房中那台機器和灰白色粉末,以及巷道中無聲穿行的那個人物。她說完後沉默了片刻,又緩聲補了一句:「白駝堡不只是一個倉庫中轉站。他們是把關鍵的東西集中在這裡加工,然後透過幾條暗線送往各處。」
阿木聽完後,將槍托在膝蓋上輕輕磕了一下,低聲問:「那這個白駝堡,我們端掉它?」
蘇曉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谷道盡頭黑沉沉的山影,過了一會兒才說:「要端掉它,光靠我們兩個人還不夠。但我們可以想辦法先從內部挖出一個口子,摸清它全部的布防和走向,等時機成熟了再動手。今夜看到的東西還遠遠不夠。」她站起身,將身上的浮土拍了拍,「先退回去,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整一夜,明天我再進去一趟,把庫房內部和中央那座石樓的情況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