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河床帶著涼絲絲的潮意。蘇曉醒來時，天際剛剛泛起一層魚肚白，胡楊樹的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勁。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驚動還在值夜中打盹的阿木，先在營地附近轉了一圈。夜裡的風把地面的浮沙重新抹平了一層，那串足跡的方向已經被吹得模糊了一些，但大致朝向仍然可辨，指向北面偏西的位置。蘇曉順著足跡的方向看出去，在晨曦中隱約看到一道黑色的山影輪廓，那是他們今天要進入的山口。
阿木很快就醒了。他揉了一把臉，去河床邊取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又漱了漱口，才走過來，蹲在蘇曉身邊，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道山影：「就是那兒？」
「不出意外的話，翻過這道山口再走一天半，就是白駝堡的地界了。」蘇曉將視線收回來，「山口看著不算遠，但走起來可能要花上大半天。地勢越靠近山區越複雜，咱們得留出足夠的餘量。」
他們簡單吃了幾口乾糧，收拾好營地，沿著那串足跡的方向朝山影走去。離開干河床後，地面逐漸從粘土和砂質變成了風化的碎石坡，植被越來越稀疏。到了山腳下時，已經完全見不到一棵樹了，只有裸露的岩石和灰褐色的碎石鋪滿地面，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色澤。
山口比蘇曉預想的要狹窄得多。兩座低矮的石頭山包之間的夾縫，只有約莫四五丈寬，山口內的小路蜿蜒曲折，在巨大石塊的縫隙間穿行。她站在山口外的一塊高石上觀察了片刻，山口內側的地面平整光滑，有車輛碾過的痕跡，也有大量散亂的腳印。從這些痕跡的密度來看，從這裡出入的人員和車輛比窪地那側的路面還要頻繁一些。
蘇曉沒有急著進入山口。她先沿著山口外緣的坡道繞了大半個圈，在一處較高的山包背後找到了一個隱蔽的觀察位置。這個位置位於山口西北側的一塊突出巨岩後面，能從側面將山口內入口處的路段一覽無遺。兩人趴在巨岩後面，藉著一叢乾枯的野草的遮掩，盯著山口內的動靜。
等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山口內的道路上出現了動靜。兩匹馬從一條岔路中走出來，馬背上騎著人，慢慢朝山口方向走來。騎馬的人穿著灰褐色的短褂，腰間鼓鼓囊囊，像是別著武器。兩匹馬一前一後地走著，走在前面的一匹馬上的人不斷扭著頭向兩側的岩石上張望，像在巡邏。兩人均未減速，沿著道路的彎道漸漸消失在山口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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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巡邏的。」阿木將手從槍身上挪開，壓低聲音說，「兩個人一組，騎著馬，帶著傢伙。這條口子怕是封得比我們想的嚴。」
蘇曉沒有立即接話。她的目光還留在那兩匹馬消失的方向，腦中在想另一個問題：據那張表格記錄，往北運送物資的車隊都會經過這個山口，而且頻率不低。如果山口一直都有巡邏人員，那說明這條通道的戒備是常年維持的。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他們想透過山口而不被發現，必須找到一條避開巡邏視線的路線。
她又仔細巡視了一遍山口的周邊地形。山口兩側的山包並不高，但山體岩石破碎，植被稀少，攀爬的難度不小，但並非不可行。如果能繞過那道最狹窄的入口處，從山包的側翼翻過去，再繞回山口內側的大路，就能避開巡邏人員的視線。
「從上面繞。」蘇曉用下巴指了指左側那座山包，「坡度不大，碎石也多，只要不走崩了，應該還撐得住。」她說著已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石粉末，「但要等下一班巡邏過去之後再動。剛才那兩個人才過去，下一班什麼時候來還不一定。我們不能壓得太死，先撤到這片山丘背後等著，等他們走過一個來回再動手。」
兩人退回山包背後的隱蔽處。日頭又升高了一些，照得滿山遍野的碎石反射著白晃晃的光。蘇曉和阿木靠著岩壁坐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口乾舌燥，但水囊里的水還剩小半，不敢放開喝。期間，山口方向又出現了兩匹馬，這次馬背上的人穿著不同於前兩人的深色衣服，身形也更高大一些。他們騎著馬在山口入口處轉了一圈，像是在檢視路況或巡邏交接，然後又沿著原路返回了。
「換崗了。」蘇曉低聲說，「前面那兩個人是一班，這兩個是另一班。大概是兩個時辰一批。」她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心裡估算了一下，「下一班換崗前還有一個多時辰的間隔，我們要趁這個空當翻過去。」
阿木檢查了一遍槍和彈藥，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從山口正面接近，而是先向東繞行了幾百步，然後折向北面，沿著山包側翼的碎石坡開始攀爬。坡面鬆散乾燥，每踩一步都會有碎石沿著坡面嘩啦滾落，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地中格外清晰。蘇曉儘量放輕腳步，踩實一塊石頭再挪動另一隻腳，慢而不亂地向上推進。阿木在後面保持與她相當的速度，不緊不慢地跟隨著。
爬到半山腰時，蘇曉停下來，蹲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面，向山口內側方向看了看。這個角度的視野比山口外的觀察位好了不少，她能看到山口內側那條約莫兩里長的谷道全貌。谷道的路面比山外的舊道更平整，明顯經過了人工修整，有些路段還鋪了碎石，以確保車輛通行順暢。谷道兩壁的山體陡峭處都有明顯的人工鑿痕，看上去是配合天然地形修築出來的修整。
她的目光順著谷道向前延伸，在最遠處的轉彎處停了下來。那裡有一處不大的半洞穴結構，洞口有人工壘砌的石牆，牆頂有木質的瞭望架。架子上插著幾根長木桿，杆上纏著深色的布條。那處瞭望架的位置正好能俯視整條谷道，任何從山口進出的人員和車輛都在它的視野範圍內。
這證實了山中巡邏非止一路的判斷。
蘇曉記下了瞭望架的方位和視角盲區的位置，然後收回目光，繼續向上攀爬。翻過山包頂部後，地面的岩石變得更破碎，有一大片區域全是鬆動的碎石和沙土，踩上去像踩在流沙上一樣，十分費勁。兩人沿著坡面小心翼翼地下行，最終在一片突出的岩簷下方找到了落腳的平台。這裡正好處於瞭望架視野的死角，能看到下方谷道的動靜又不致暴露自己。
他們蹲在岩簷下，觀察著下方的谷道。谷道中不時有馬蹄聲傳來，兩人已經漸漸摸清了巡邏的時點規律。按照他們的觀察，山口內每兩三個時辰會有一隊巡邏馬隊經過，具體情況視當班巡邏人員的動力和多寡而定。但無論人員怎麼換，山口內側一直有一個站崗的瞭望哨，從不斷人。
阿木皺起眉頭，低聲問：「這個哨要怎麼處理？」
蘇曉望著那處瞭望架，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先不處理。我們現在還沒有摸清白駝堡的底細，貿然動這個哨位只會打草驚蛇。先找到白駝堡的位置，等摸清了它外圍的布防和進出規律後，再決定怎麼拔掉這根釘子。」
阿木聽了沒再說話，只是握緊了槍，目光鎖定在山口內的道路上。這個時刻，一陣山風從谷道口吹過來，掠過兩人藏身處的岩縫，發出嗚嗚的聲響。蘇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等到那陣風過去後，她才重新探出身，眯著眼望向谷道盡頭的方向。雖然看不到白駝堡的影子，但她已經能感覺到，過這道山口之後的天地，就是他們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