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起了風。風不大,但很硬,貼著地面卷過來,帶著一股鹽鹼的苦澀氣味。蘇曉沒有睡實,靠在土崗的斜坡上閉著雙眼,耳朵始終留意著車馬店方向的聲音。夜半時分,她聽到一聲低沉的馬嘶,像是從廢墟院中傳來的。她睜開眼,側耳聽了一陣,馬匹沒有再次發出聲響,車馬店的方向也依舊一片黑暗。她沒有去叫阿木,但心裡記下了這個時間,重新閉上眼睛,維持著淺眠的狀態。
天還沒亮時,蘇曉就醒了。她輕輕推了一下阿木的肩膀,阿木隨即翻身坐起,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迷糊勁兒。兩人就著黎明前最後的黑暗,繞開那處車馬店廢墟,沿著土崗的北坡向遠離大路的方向插去。
她決定離開大路後,也沒有完全脫離對那輛車的跟蹤。地面上雖然不再有大路那樣清晰的車轍印,但她的目標很明確——那輛車要去的地方是北方的白駝堡,而白駝堡大致的方向她已經有了一個粗略的推斷。只要不偏離這個方向太遠,她相信最終能找到那條路再次交叉的位置。
天亮以後,他們進入了一片灰白色的鹼灘。鹼灘地表覆蓋著一層細碎的白色結晶,踩上去咯吱作響,像踩在碎冰上一樣。空氣中的鹹味越來越重,太陽一升高,鹼灘就開始反光,刺目的白光鋪天蓋地,讓人睜不開眼。蘇曉用布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鹼殼上艱難地行進。阿木跟在後面,有時候會踩破表層的鹼殼,整隻腳陷進下面鬆散的鹽土中,要費好大的力氣才能拔出來。
「這麼走下去,一天也走不了二十里。」阿木蹲下身,從靴筒里倒出一把白色粉末,眉頭緊皺。
蘇曉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鹼灘的盡頭在西北方向,隱約能看到一線深色的隆起,像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山脊。那處山脊的方向,與她心中估算的白駝堡方位基本一致。她點了點頭,說:「再忍一忍。到了那片岩石地帶就能好走了。」
他們花了約莫兩個時辰才穿過鹼灘的中心區域。當腳踩上岩石地帶的碎石地面時,兩人都鬆了口氣。岩石地帶確實比鹼灘好走,雖然地面上遍地是碎石,高低不平,但至少踩上去不會陷落,不會留下清晰的足跡。蘇曉沿著岩石地帶的邊緣向西北方向推進,儘量避開那些容易留下痕跡的鬆軟地段。
午後,他們在一處背陰的巨石下歇腳。蘇曉掏出乾糧袋,裡面的硬餅已經剩最後一塊了。她掰了一半遞給阿木,自己將另一半攥在手裡,沒有馬上吃。她看著遠處那片起伏的山脊線,心中打量著:從這片岩石帶過去之後,應該還會經過一處干河床,再往前走就會進入山口。根據那張表格上的記載,地圖上的干河床標記處有一處水源補給點。只要她能找到那個水源點,就能在不靠近大路的前提下維持水和食物的補給。
「阿木。」她忽然開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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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注意到沒有,從離開那頂帳篷之後,咱們就沒有再看到那輛車的影子了。」
阿木咬著干餅,想了想:「確實沒再看到。會不會是我們繞得太遠,它已經在前面了?」
蘇曉沒有否認,也沒有肯定。她說:「也有可能。但我們這一路的發現讓我更在意另一件事——這條路的路況太平整了。按說這樣的荒道上,走的人應該很少才對,但大路上的車轍印一直很清晰,沒有斷過,說明經過這裡的車輛頻率相當高。這樣的車流量對應到窪地據點那本表格上的記錄,大致吻合。」她頓了一下,「也就是說,表面上這裡是荒無人煙的曠野,實際上卻是一條運量不小的走私通道。我們之前跟的那輛車,只是其中的一支。」
阿木喝了一口水,問道:「那我們要不要找到那條干河床的水源地?你說那張表格上標過水源的位置。」
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看向西北方向,目光越過層層的岩石和乾枯的灌木,鎖定了遠處一道隱約的深色溝壑輪廓。那應該就是表格上標出的干河床位置,雖然沒有標註名稱,但根據方向和距離,蘇曉有八成把握那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天還亮著,我們先摸到那條干河床邊上。天黑後再找水源地。」她說著,將最後一塊干餅咬了一口,收進懷中,踩著岩石地帶向外走去。
黃昏前,他們抵達了那條干河床。河床比她預想中要窄一些,寬度約莫兩三丈,東西走向,兩岸長著稀疏的胡楊和紅柳,樹幹扭曲蒼老,像是被大風常年吹成的形狀。河床底部鋪著一層乾裂的泥殼,沒有水流。但蘇曉注意到,在河床中段的拐彎處,有一片泥殼的顏色比周圍更深,呈現一種潮濕的青灰色。她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按了按那片泥殼,指尖感到一絲涼意,揭開表層干泥,下面不到兩寸就是濕潤的砂層。
她用手往下挖了幾把,水就從砂層中滲了出來,雖然渾濁,但源源不斷。阿木走過來,也蹲下看了看,咧嘴笑了:「找到水了。」
兩人在河床拐彎處的凹坑中取了些水,又用隨身帶的布巾濾過一遍,雖然談不上乾淨,但已經足夠解渴。蘇曉又從河床邊的胡楊樹下撿了兩根枯枝,用匕首削成簡易的叉竿,在濕泥中試著探了探深度,確認水源點的範圍後再沒有多取,將挖開的泥殼重新回填壓實,抹平了表面的痕跡。
歇息了片刻,她沿著河床邊走了幾步,目光掃過河床兩岸的地面。河床的泥殼上,除了她剛才走過的痕跡外,還有另一組痕跡——幾道淺淺的、已經半風化的足跡,方向從河床北岸延伸向南岸。足跡的間距不大,步幅均勻,看起來是一個人在慢速行走時留下的。痕跡的邊角已經被風沙磨圓,至少是一兩天前的了。
蘇曉蹲在足跡旁看了一會兒。這組足跡不屬於她和阿木,也不屬於他們之前追蹤的那輛馬車的趕車人。那輛馬車的車轍在更遠的大路上,而這一串足跡卻出現在干河床內部。她順著足跡朝北岸的方向看了看,北岸外是一望無際的灰褐色荒原,並無明顯的地標。
阿木也注意到了那串足跡,湊過來看了看,低聲問:「有人從這邊走過?」
蘇曉沒有回答。她又沿著那串足跡向高處走了兩步,站定,朝北岸方向的遠處眺望了好一陣。她目光所能觸及的地方,除了荒原和殘陽,空無一物。但那串足跡的存在,讓她確認了之前的一個判斷:白駝堡不會只有一條路與大路相連。這些腳印很可能是某個哨兵或信使留下的,而那人的目的地和出發地之間,隱藏著一條連車轍都不容易留下的暗路。
天色漸暗,蘇曉在河床拐彎處的胡楊林中選擇了臨時營地。兩人沒有生火,只靠在樹幹間,用乾枯的紅柳枝搭了一道簡易的偽裝屏障。夜間,阿木先值夜,蘇曉裹著氈子躺在枯葉上時,還在腦中反覆推演著白駝堡的方向和距離。她將那串足跡、那輛馬車的去向、以及窪地地下表格中的記錄這三條線索交叉比對,最終在腦中勾出一個粗略到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地形草圖。
月光爬上河床對岸的胡楊樹梢時,她閉上眼睛,讓自己陷入休息狀態。明天,就要進入山口了。而山口之後,才是真正的考驗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