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馬車在天色將亮未亮的灰暗中駛出窪地,像一隻沉甸甸的黑色甲蟲,沿著舊車道向北爬去。蘇曉沒有急著動身,她蹲在土丘頂上的蘆葦叢中,數著馬車的軲轆轉動的節奏,直到那輛車在視線中縮小到一粒豆子那麼大,才站起身,招呼阿木跟上。
兩個人沒有走大路。大路筆直地伸向北方,沒有遮攔,走在上面任何一個方向的變化都藏不住。蘇曉選擇在路側的乾溝和沙窩中穿行,保持與馬車約莫一里多的距離。這個距離既不會跟丟車轍印,又能在對方回頭時迅速俯身隱蔽。荒原上的植被稀稀拉拉,多是些半枯的駱駝刺和梭梭,蘇曉在其中移動時儘量壓低身形,讓自己的輪廓與那些灰黃色的灌木混在一起。
駛出半個時辰左右,路面出現了幾條交叉的車轍。蘇曉停下來看了看。新壓出來的那道車轍從窪地方向延伸過來,清晰地向北拐去,在一個岔路口沒有猶豫,逕自沿著舊道的方向繼續往北。她由此判斷,趕車人熟悉這條路,連岔路口的判斷都不需要減速。
日頭升起來後,荒原的溫度迅速爬升。空氣中的濕潤被蒸發殆盡,只剩下乾熱的風從沙地上刮過,裹著細碎的沙粒打在人的臉上,又疼又癢。阿木用布巾捂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眼睛,悶聲說:「這條路再走下去,怕是連水都找不到了。」
蘇曉沒有搭話,她抬頭看了一眼那輛馬車。在蒸騰的熱浪中,車輛的身影有些扭曲,看上去彷佛隨時會被融化在空氣中。她估算了一下距離,又看了看地面上的草勢,啞聲說:「往前再走半個時辰,路東邊應該有一口淺井。我們可以在那裡補一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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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
「地上有車轍繞到那邊去過,轍印是新的,就在這兩天。」蘇曉朝東北方向努了努嘴,「能讓他們特意拐彎過去的地方,多半是水源。」
事實證明她的判斷沒有錯。半個時辰後,前方路東出現一小片地勢低洼的鹼灘,灘涂中央有一圈用卵石壘成的矮井台,井台邊的泥土濕潤發暗,顯然剛被人打水時灑出來的水浸濕不久。馬車停在井台旁,趕車人正蹲在井台邊,用一隻皮桶從井中提水,將水倒進馬槽似的木盆里,供那兩匹灰馬飲水。
蘇曉和阿木遠遠地伏在一處風蝕土台上,藉著半截枯樹根和一叢刺蓬的遮擋,觀察著休息中的馬車。趕車人身形不高,穿著件已經看不出本色的灰短褂,腰上系著一條布繩,頭上扣著一頂舊草帽。他給馬飲完水後,又從車轅上取下一隻乾糧袋,倚著車輪慢慢吃著,時不時抬頭看看前路的方向。他吃東西的速度不快不慢,動作中透出一種長途跋涉者特有的節省和從容。
蘇曉注意到一個細節。趕車人吃乾糧時,左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有節奏地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停住,又叩了一下,像是在無意識地比劃著名什麼節奏。這個動作只出現了一次,又被他順手摸腰間的菸袋桿這個動作掩蓋了過去。蘇曉將那個節奏記在心裡,沒有多說。
馬車歇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繼續上路。蘇曉沒有立刻跟上,而是等那輛車走得足夠遠之後,才從土台後起身,帶著阿木繞到井台邊。她沒有急著打水,先是蹲在井台邊看了一圈。地面上留著趕車人的腳印,靴底的紋路清晰,尺寸不大,步伐間距均勻。但井台邊的沙土上還有另一組腳印,比趕車人的腳印略大,方向是從馬車停靠的位置延伸過來的,然後又折返回去。
這組腳印不是趕車人自己的。蘇曉伸手量了量那組腳印的步幅,又看了看折返的方向,判斷在馬車停靠的這段時間裡,有人從車旁走到井台邊看了看水面,然後又走回車旁。但她在土台上觀察時,並沒有看到第二個人從那輛車旁邊走下來。這只能說明那第二個人在趕車人飲水餵馬之前就已經在井台附近,隨後又回到附近某個她沒看清楚的隱蔽位置。
蘇曉的目光掃過井台四周的蘆葦叢和窪地邊緣。她沒有發現可疑的身影,但她也因此確定了一點:這輛馬車表面上只有趕車人一個人,但暗處還另有同伴在隨行護衛。這樣的謹慎安排,說明車上運的東西或者此行的目的地,絕不尋常。
她將這個發現壓在心中,只對阿木說了一句:「補好水就走,別待太久。」兩人迅速從井中提了一皮囊水,繞過井台,沿著馬車留下的車轍繼續向北跟去。
午後,荒原的景色開始悄悄變化。地面的沙礫逐漸變成硬實的黏土,植被也從稀疏的駱駝刺變成了一叢叢低矮的白刺和芨芨草。路兩側偶爾能看到一些建了一半又被廢棄的土坯房,牆壁上的泥皮大片剝落,露出內里的草筋和石骨,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試圖在這裡定居,又因為某種原因棄之而去。蘇曉經過一座半塌的土房時,特意繞過去看了一眼。土房的山牆上有一片被人用硬物刮過的痕跡,陳舊的灰泥下面,隱約露出一道粗糙的線條痕跡。蘇曉用手摳掉一層浮土,仔細辨認了一下那線條,像是一個箭頭,很粗糙,辨認不出指向。她沒有在這個地方多耽誤工夫,只掃了一眼便離開了。
下午過了一半,太陽的灼熱稍有減退時,前方出現一小片黑點,在這片單調的荒野中顯得格外醒目。蘇曉站定,用手遮住陽光仔細看了看。那依稀是一頂帳篷,旁邊還圍著矮籬,籬笆上晾著東西,在風中輕輕擺動。
「有牧民?」阿木低聲問。
蘇曉沒有直接回答。她留意到馬車在那片帳篷前方的路上停了下來,趕車人跳下車轅,牽著馬韁繩朝帳篷的方向走了幾步,像是和帳篷前的人打了聲招呼。片刻後,他又牽馬走回路上,重新上路,沒有多做停留。
蘇曉遠遠看著,心中有一種細微的變化。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原上,出現一頂孤零零的帳篷已經不同尋常,而趕車人特意停下來和帳篷前的人說幾句話的行為也不像單純的路過打招呼。她沒有跟隨那匹馬車的走向,而是將目光鎖定在帳篷處,想從距離更近的地方看清那個帳篷前的人的長相。但她沒有機會靠得太近,帳篷很快就消失在起伏的地形中。
傍晚時分,馬車終於在一片廢舊的車馬店前停了下來。車馬店的圍牆已經坍塌了大半,兩間正房的屋頂也都露出大窟窿,四面通風,只有一間偏房還勉強保留著完整的門窗。趕車人將馬解下來,拴在院中的一棵半枯的白楊樹上,又往槽里添了一把草料,然後提著馬燈走進那間偏房,關上了門。片刻後,燈亮了起來,在殘破的窗洞上映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
阿木低聲說:「他今晚就在這兒過了?」
「看樣子是。」蘇曉又看了一眼那片廢墟,才有條不紊地安排道,「我們先找個能看清這條路又不被發現的地方歇著。夜裡注意看著,如果這輛車半夜又動了,不要猶豫,馬上叫醒我。」
阿木應了一聲,兩人在距車馬店外側約半里遠的一處低崗後面建立了露營地。蘇曉將乾糧袋中僅剩的一塊硬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阿木,一半自己就著水細細地嚼了。她靠著土崗的斜坡坐下,身上裹著一件薄羊毛氈,目光越過沉沉的暮色,落在那片廢墟中偏房僅存的一小片燈光上。
她的腦子沒有閒著。這一整天跟下來,她不斷回想著從窪地地下記錄中看到的那張表格。表格上的條目有日期、批次、數量和方向,但詳情欄中還有一列她當時來不及細究的備註。她現在努力回憶著那列備註中某些字詞的排列,試圖從中找出與井台旁那第二組腳印有關的線索。
阿木嚼著干餅,壓低聲音問:「你在想什麼?」
蘇曉沉默了一陣,才緩緩說:「我在想,今天下午那個帳篷。那頂帳篷出現在那裡,不是為了放牧。太靠近路,位置太正,更像是專門用來觀察這條路上來車往人的一處哨位。」她頓了頓,「趕車人在那裡停車打招呼,也不是偶然。他們之間有固定的聯絡方式,所以那輛車每一次經過,都要停下來對個話。」
阿木聽到這裡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語氣有些發沉:「那也就是說,從窪地到白駝堡,一路上這樣的哨位可能不止一個。我們跟車的路徑,說不定已經被人看到了。」
蘇曉沒有否認,低聲說:「所以我們不能繼續沿著這條道路走了。明天天亮前,我們要離開這條路,繞到更遠的荒原上去,只保留下車轍的方向,不從路上走。寧可慢一兩天,也不能暴露行蹤。」
夜風漸起,吹過破敗的車馬店屋頂,從窟窿里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響。那盞偏房中透出的燈光已經熄了,整片廢墟重新融入了黑沉沉的夜色中。蘇曉將氈子裹緊了一些,閉眼靠在土崗上,讓身體的疲憊隨夜色慢慢沉澱。她知道,明天的路程會比今天更艱難,而一旦走上了荒原深處的無人路線,真正考驗她和阿木體力和意志的時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