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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白駝堡

  天光放亮時,窪地中的土房一間接一間地甦醒過來。最先亮起的是灶房的煙囪,一縷青灰色的炊煙在晨風中緩緩升起,隨後有人端著陶盆走出房門,在門口灑水掃地,有人牽著馬朝馬廄另一側的草料棚走去。整個窪地的秩序與昨天午後她觀察到的基本一致:每個人各司其職,分工明確,沒有多餘的交流,沒有喧譁,一切都如同上了弦的機械一樣精確運轉。

  蘇曉沒有繼續留在土樑上觀察。她與阿木沿著土梁背後的溝壑向北撤了約莫兩里遠,在一處乾涸的舊河床中停下來。河水早已枯竭多年,河床底部只餘下龜裂的淤泥和零星散落的碎石,兩岸長著大片枯黃的蘆葦,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蔽。兩人鑽進蘆葦叢深處,確認四周無人後,才坐下來,將一夜之間的發現做了完整的整理。

  「我在地下的記錄中看到了『白駝堡』這個名字。」蘇曉解下腰間的水囊,喝了一口水,緩緩說道,「記錄顯示,從那片窪地往北運出去的東西,最終都送往白駝堡。那裡的位置,那本表格沒有標註地圖,只寫了方向和里程。」她估算了一下,「從那片窪地往北,大約九天的路程,越過兩片鹼灘、一道干河床,然後進入一處山口。從山口再走一天半,就能到白駝堡。」

  阿木聽著,用手指在沙地上粗略地畫了一條線:「九天的路程,中間還要過鹼灘和山地,這地方藏得可真夠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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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只是藏得深,倒也不算什麼。」蘇曉將水囊放回腰間,聲音不高,「那本表格上記錄的東西,從數量和頻率來看,遠遠超出了咱們之前在那片地下湖河岸邊看到的規模。也就是說,白駝堡是比河灣地和這片窪地都更大的節點,很可能就是『淵蛇教』在漠北走私路線上真正的樞紐。」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周先生一路北上,走的很可能就是這條線。」

  阿木用指節敲了敲地面,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他開口:「那咱們怎麼過去?跟在那幫送車輪子後面走?還是繞開大路走小道?」

  這個問題切中了要害。蘇曉垂眸想了一會兒,才說:「從窪地這邊往北,大多都是開闊的荒原,沒有多少可以藏人的地形。如果走大路,我們不可能不被發現。如果繞小道,我們又不知道路況如何,萬一走岔了反而耽誤更多時間。」她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色,又說道,「最好的辦法,是等下一趟往北送的車出發時,我們跟在車後。」

  阿木對這個方案沒有提出異議,但他沒有立刻點頭,而是先問了一句:「我們怎麼知道下一趟車什麼時候出發?昨天那輛車是午後到的,今天不一定還按這個時辰。」

  蘇曉說:「所以我們要先回到窪地附近去。」她站起來,將身上的塵土拍了拍,「那片馬廄里養著六匹馬,但已經回來的車輛才兩輛。馬槽里的草料和飲水的消耗速度,都說明近期還會有車輛返回或出發。我昨夜在地下的記錄中看到,運輸車隊大約是每三天到五天一趟,根據天氣和路況調整。距離上一趟車隊出發已經過去兩天,算下來,近兩天之內應該還會有動靜。」

  他們沒有立即回去蹲守,而是先利用白天的時間在舊河床一帶做了補給。阿木在蘆葦叢中找到一處水窪,水不深,但清澈,用隨身帶的布巾浸濕了擦了把臉。蘇曉則在河床的向陽坡上找到一小片硬蕨菜,掐了一把嫩莖,又從乾糧袋中取出兩塊干餅,兩人就著水簡單吃了一頓。天氣晴朗,陽光照在干河床上,將泥土曬出熱氣,空氣中有一股乾燥的草香味。

  吃過乾糧後,兩人重新返回窪地外圍,但沒有靠近土梁,而是繞到西側一片較高的土丘頂上。這個角度的視線不如圖樑上的開闊,但勝在隱蔽,土丘上長著一叢叢高大的蘆葦,足以遮掩他們的身形,同時又能觀察到窪地北側那條道路的路況。

  從中午到黃昏,窪地中沒有新的車輛進出。阿木守著觀察點,蘇曉則半靠在土丘背面的陰影中閉目養神。她沒有真正睡著,始終保持著一種淺度的警覺,閉著眼睛但不放鬆聽覺,耳朵一直捕捉著周圍環境中的細微聲響。

  傍晚時分,太陽開始西沉,空氣中飄來炊煙的氣味。蘇曉睜開眼,換到阿木身側趴下,看向窪地。傍晚的光線將窪地中的建築染成一片暗金色,活動的身影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仍有幾個人在庫房和井台之間來回走動。

  就在這個時候,馬廄中傳來一聲馬的嘶鳴。聲音不高,但響亮。隨後,庫房方向走出兩個人,身後跟著一個人,三人走到西側那排住房前停了下來。其中一個人推開房門走了進去,片刻後提著兩盞馬燈走出來。另一個人將馬燈接過去掛到庫房門口的木架上,第三個人則沿著巷道朝北邊走去。

  蘇曉看到那人的腳步消失在北邊的土埂後面,片刻後,從那裡傳來一陣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在安靜的傍晚格外清楚,隨即歸於沉寂。

  那聲響沒有再次出現。之後,窪地中重新恢復了傍晚的平靜,炊煙仍在升騰,燈光次第亮起。

  蘇曉望著那片亮著燈火的房屋,低聲說:「北面那道土埂後面有路。那輛車就是在那裡備著,只等合適的時機出發。」

  阿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問道:「盯到什麼時候?」

  「盯到它出發。」蘇曉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中沒有任何猶豫。

  夜色再次籠罩了這片曠野。窪地中的燈火漸次熄滅,只剩零星幾點還亮著,像是幾隻會眨眼的野獸的眼睛。蘇曉和阿木輪替著值守,一人盯著窪地北側的方向,另一人靠在土丘背後短暫地閉上眼睛休息。夜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荒原深處特有的乾燥和粗糲的氣息,拂過蘆葦叢,發出沙沙的響聲。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天將亮未亮的時候,北邊土埂後傳來一聲清晰的鞭響,緊接著是馬蹄踏地的沉悶聲響和車輪碾過石子的摩擦聲。蘇曉和阿木同時醒過神來,兩人趴在土丘頂上,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輛馬車從土埂後面駛出,沿著窪地西側那條舊車道向北駛去。車上覆蓋著深色油布,堆得滿滿當當,兩匹灰馬拉著車,步態平穩而有力。趕車人坐在車轅上,身形在晨光中縮成一個小小的影子。馬車駛出了窪地的範圍,駛上通往北方的大路。天色漸明,那道灰黑色的車影朝向蒼茫的漠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融入了起伏的大地線條中。

  蘇曉站起身,將衣擺緊緊扎進腰帶中,對阿木說:「走。跟上去。」兩人下了土丘,遠遠地綴著那輛馬車,踏上北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