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河灣地後,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先繞到會口鎮南邊一片廢棄的土窯中歇了歇腳。天還黑著,東方的地平線沒有一絲亮色,空氣中帶著夜裡特有的涼意,混著土窯中殘存的焦炭氣味,聞著有些嗆人。阿木靠著土窯的牆壁坐下,揉著酸脹的腿肚子,低聲說:「蘇姑娘,咱們不去會口鎮上看看?說不定周先生在裡面留下過什麼訊息。」
蘇曉搖了搖頭:「周先生不是那種會把自己的行蹤到處留記號的人。他說在北邊等我們,就一定在前面。他既然留下了鐵片指向這個方向,我們沿著方向走不會錯。」她將手中的鐵片又翻看了一下,確認箭頭所指的方位與他們在河灣地觀察到的車轍走向一致,才將鐵片收好。
他們沒有在土窯中久留。趁夜出發,沿著會口鎮外圍那條舊馬車道一路向北。這條道比他們來時走的戈壁小道寬闊許多,路面有明顯的車轍痕跡,深深淺淺地交錯在一起,看得出近期頻繁有車輛經過。蘇曉走在道路東側的硬地面上,目光偶爾掠過路面上那些車轍的痕跡,在頭腦中估算著這些車輛的數量、載重和通行時段。
從車轍的深度和間距來看,過載的車比空載的車多得多。載重車廂的輪距較寬,壓出的痕跡深而整齊,方向一致地朝著北方延伸。這些車轍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沒有在中途岔開或分散。
大約走了兩個多時辰,天徹底亮了。東方的朝霞將天際染成一片金紅,將戈壁上一望無際的灰黃色沙礫照亮。遠處的空氣開始蒸騰出透明的熱浪,視野的範圍在擴大。
前方的地形不再是純粹的平坦戈壁,開始出現一些低矮的丘陵和乾涸的溝谷,地勢起伏逐漸變大。舊馬車道沿著一條乾涸的河道延伸,路兩側的植被也從稀疏的駱駝刺變成了低矮的紅柳叢和芨芨草,說明這裡的地下水比南邊更充沛一些。
蘇曉在一處較高的土丘上停下腳步,蹲下身仔細觀察前方的地形。丘陵帶擋住了更遠處的視野,她能看到的只有大約二三里外的路況。路在此處分出了兩條岔道:一條向東延伸,繞進一片紅柳叢生的溝谷中;另一條則繼續向北,沿著河道的主方向前進。兩條道路的路面狀況有明顯差異——向東的那條路上車轍痕跡更多更深,而向北的那條路雖然也有車輪印痕,但相對稀疏一些。
阿木也看到了那兩條岔道,低聲問:「走哪條?」
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將目光在兩條路上來回掃了幾遍,然後走到兩條路的交匯處蹲下身,仔細檢視路面的痕跡。向東那條路的路口,有幾道新鮮的車轍壓過了路面上的沙土,車輪邊緣處的沙粒還沒有被風吹散,應該是最近一天內才有車輛透過。北邊那條路的路口則相對乾淨,車轍痕跡比較陳舊,至少是兩三天前留下的。
她將鐵駝說的「過載的車都是鎮北面進、鎮南面出」那句話,和眼前的路面情況結合起來,很快有了判斷:「走東邊那條。近一兩天還有重車從這條路上過,和鎮上那些人說的方向對得上。北邊那條路上的車轍已經舊了,不是我們要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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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應了一聲,兩人轉向東邊那條岔道。道路進入紅柳溝後變得更窄,兩側的紅柳枝幹交錯,有時幾乎要側身才能透過。路面雖然窄,但壓實得非常平整,車轍的痕跡一路延伸進去,看不到中斷的跡象。蘇曉走在路側,偶爾伸手撥開擋路的枝條,腳步沒有放慢。
紅柳溝拐了幾個彎後,逐漸變得開闊起來。前方出現一片微斜的坡地,坡頂有一處用碎石壘成的矮牆,牆高三尺有餘,長約數丈,像是很早以前某支商隊或牧民搭建的遺存。蘇曉走到矮牆邊,發現牆根處的碎石灰土中,有一塊半埋著的木板,板面風化嚴重,但依稀能看到幾個模糊的字跡殘留。她蹲下身將木板拉出來,翻過面來看了看,木板另一面的字跡更為清晰一些,是兩個用炭筆畫出的箭頭,一粗一細,方向一致地指向東北方。
那塊木板不是自然掉落在這裡的。它被半埋在碎石灰土中,如果不是特意挪開牆磚上方的浮土,不會被輕易發現。蘇曉判斷這是人為留下的標記——而炭筆劃出的箭頭形式,與鐵片上刻出的箭頭筆畫極為相似,兩者的收筆方式幾乎一樣。
她將木板放回原位,沒有破壞現場的痕跡,站起身朝東北方向看了一眼。矮牆之外的坡地延伸出約莫一里遠,在盡頭處被一道隆起的土梁擋住,看不出土梁後方的地形。
「那邊,大概就是這條路的盡頭了。」蘇曉低聲說了一句,帶著阿木繞過矮牆,沿著坡地向東北方向走去。
走到土梁腳下時,她聞到一股氣味——是炊煙的味道。不是柴火燃燒時那種干透的松木味,而是一種摻著油脂和麥面焦香的、屬於人類日常生活的煙火氣。這種味道不濃烈,被風吹散著飄過來,若有若無。
蘇曉放慢了腳步,借土樑上一處天然的豁口,小心翼翼地向土梁另一側張望。土梁後是一片較為平坦的窪地,窪地中央建著幾排低矮的土房和幾個用木柵欄圍成的院落。土房的屋頂是平的,用木樑和葦席鋪成,牆壁被刷成灰白色,與戈壁上的土色幾乎融為一體。院落之間的空地上,有人走動的身影。蘇曉目測了一下距離,約莫有半里多遠,看得不算特別清晰,但已經能分辨出大致輪廓和動作節奏。
一個院落門口,一個穿著灰色粗布衫的人蹲在地上收拾著什麼;另一邊的柵欄旁,有人在晾曬東西;更遠處,似乎還有兩個站在土房後牆角的人影,像在交談。從活動的節奏和數量來看,這處窪地中常駐的人不少,至少比河灣地那處井架據點要熱鬧得多。
阿木也看到了那些房屋和走動的人影,壓低聲音說:「這就是鐵片上那個箭頭指的地方?」
蘇曉沒有回答,目光卻落在那片土房院落的西南角。那裡有一間比周圍土房略高的建築,屋頂多出一個小平台,平台上豎著一根木桿,木桿頂端掛著一面褪色的舊旗幡,被風吹得翻卷著。旗幡的樣式和顏色雖然看不真切,但蘇曉能辨認出,那旗幡的邊緣形狀和她在河灣地棚屋中看到的那塊舊油布邊角如出一轍,都是用同一種細密紋路的布料製成的。
這處窪地中的建築、院落和人員配置,規模不小,戒備程度似乎也不低。更重要的是,這裡是鐵片上箭頭所指的最終方向,也是近期過載車轍一路延伸到的位置。
蘇曉沒有冒進。她將身形縮回到土梁後面,對阿木低聲道:「先找個不易被發現的角落待下來,看看這片窪地里的進出規律和人員配置再說。我們走了快一天一夜,不差這一時半刻的。」阿木點點頭。兩人在土梁背風面的一處紅柳叢中伏下身來,目光穿過枝條的縫隙,對準了那片窪地中的土房和院落,靜靜地等待著時間將答案一點一點地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