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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河灣詭影

  夜色漫長。蘇曉伏在蘆葦叢中,身體一動不動,呼吸均勻而綿長。阿木同樣保持著高度的警覺,但體格壯實的身軀經不起僵臥整夜,每隔一陣便不露痕跡地微微調整一下姿勢,轉動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頸,始終保證視線不離開那片空地中央的井架。

  遠處棚屋裡的燈光一直沒有熄滅,但也再沒有其他光亮透出來。井架下方的黑洞在暗夜中吞噬著一切光線,看不出下面有任何活動的跡象。偶爾有風從河面吹來,葦葉沙沙作響,將那片空地上細碎的聲響都掩蓋在了天然的噪音中。

  蘇曉知道自己不能急著行動。她等了整整一夜,直到東方的天際線開始泛起第一抹灰白色的亮光,天光沿著地平線慢慢推開夜的幕布。河面上的霧氣還沒有散盡,在蘆葦叢和棚屋之間繚繞出一層薄薄的白紗。蘇曉微微眯起眼睛,將視線穿過霧氣,鎖定在井架的方向。

  天徹底亮起來後,棚屋的門終於有了動靜。門板被從裡面推開,一個身形壯實的漢子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朝地上一連吐了幾口唾沫。他穿著和地下據點那些工匠相似的灰色短褂,腰間別著一把短斧,睡眼惺忪地走到井架旁邊,探頭朝黑洞下方看了一眼。隨後他像是確認了什麼,轉身又走回棚屋,片刻後,從棚屋裡傳出幾聲低沉的人聲和窸窣的穿衣聲。

  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又有三個人從棚屋裡走了出來。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盞鐵絲罩燈籠,燈籠里的燈焰已經滅了,只剩一縷輕煙裊裊飄散。另一人肩上扛著兩根扁平的鐵棍,像是用來撬動井架鐵鏈的部件。最後一人走在最前面,身形瘦高,步伐不急不緩,腰間挎著一柄彎刀,像是個領頭的人物。

  瘦高個走到井架前,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地面,又用手摸了一下鐵鏈,似乎在確認繩鏈的磨損程度和鬆緊度。隨後他站起身來,朝洞口下方喊了一句什麼。喊聲在井壁中迴蕩了幾圈,傳出一個悶悶的回應聲。聲音從很深處傳上來,聽不出具體內容,但顯然下面有人。

  瘦高個聽到回應後,揮了揮手,示意那兩個扛鐵棍的人跟上。三人先後踏著井架旁邊的一段木梯,逐級下到了黑洞之中。而第一個走出來的壯實漢子則留在了地面上,挎著短斧在井架周圍來回踱了幾圈,在棚屋門口的一條矮凳上坐了下來,背靠著門框,像是在看守洞口。

  蘇曉觀察到,從他們出門、檢查井口、下井到壯實漢子留在門口值守的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動作,分工明確,秩序井然,動作熟練得像是一套重複過無數次的流程。這說明井下的運轉已有相當長的時間,不是臨時搭建的營地,而是一處相對固定的作業據點。

  他們下井後,那扇棚屋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巴掌寬的縫。蘇曉透過門縫,隱約看到棚屋內地面上堆著一些大件的東西,油布半覆著,看輪廓大小不一,像是木桶和綑紮的草袋。牆角還立著一根約莫一人高的鐵釺,釺頭烏黑髮亮,帶著一圈圈螺旋狀的凹槽,像是用來鑽鑿硬岩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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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木也看到了那些東西,低聲說:「那屋子裡的傢伙什,看著像是挖洞鑿石的。他們在這河灣底下挖這東西,怕是從你見過的那管子和水晶柱一路延伸過來的?」

  蘇曉沒有回答,目光卻在棚屋另一側的牆根定了片刻。那裡堆放著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石塊,石塊顏色灰白,表面粗糙,與周圍土坯和木頭的顏色形成鮮明對比。這些石塊應該是從井下挖出來的岩石碎料,被人分類後堆置在此。她從土坡上隔著一大片蘆葦,看不清石塊上是否有刻痕,但那些石塊被整齊碼放的方式,並不像丟棄的廢料,更像是有意保留著什麼。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升高,河面上的霧氣漸漸消散,蘆葦叢中的視野變得清晰起來。大約一個時辰後,井架方向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和鏈條轉動的嘩啦聲。留在門口的那個壯實漢子聽到動靜,起身走到井架邊,握住一根搖柄,開始用力轉動。鐵鏈在絞盤的帶動下緩緩上升,一個木質吊筐從洞口中升了上來。吊筐里裝著滿滿一筐灰白色的碎石塊,石塊的表面帶著潮氣和泥土。

  壯實漢子將吊筐拉到井口邊沿,解開底部的扣板,石塊嘩啦一聲落進井邊一個用木板圍成的圍欄中。他一連吊了三筐,直到第四筐上來時,筐里裝的不再是碎石,而是一隻用粗麻布裹著的長條形物件,看樣子約莫有人的前臂那麼長。漢子沒有將那個物件倒入圍欄中,而是小心地抬出來,放在地面上一塊鋪著油布的地方。

  他又等了片刻,井下傳來一聲低沉的口哨聲。漢子鬆開絞盤,任鐵鏈滑墜回井下,自己則走到油布前,蹲下身將那塊麻布物件翻了個面,仔細檢查了一番,然後重新包好,抱起來,徑直走進了棚屋。

  蘇曉的目光一直追著那物件進了棚屋門內,門板隨即被從裡面關嚴了。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那些人從井下運上來的那塊被麻布包裹的東西,形狀規則,邊緣筆直,不像是自然碎石,更像是某種加工過的物件。她想到一個可能,銀白色的星殞砂原礦本就可能是規則柱狀或板狀的結晶體,「淵蛇教」從地下深處將那東西開採出來,經過初步加工後送往各處據點。而眼前這片河灣地,正是其中一條從深井中提取原材料的關鍵通道。

  她極其謹慎地換了個角度,又觀察了約莫半個時辰。期間,那壯實漢子再從棚屋裡出來過兩趟,都只在門口附近活動,沒有走遠。他取水、劈柴、煮了一鍋粥,就著瓦碗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地吃喝,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顯然,這人的職責只是看門和值守井口,對地下深處的運作並不十分上心。

  阿木壓低聲音問:「蘇姑娘,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蘇曉收回目光,想了一會兒才說:「等天黑。」她的語氣平靜而堅定,「白天動手太冒險,不熟悉井下的結構和一個閃失就會被人關門打狗。天黑之後,等他們交接換班的時候再摸進去,才能看清裡面到底有多深。」

  阿木點了下頭,沒有再多說。兩人繼續隱藏在蘆葦叢中,看著日光在河上慢慢移動,井架和棚屋的影子從東邊漸漸移到西邊,又從西邊被拉得越來越長,直至散入朦朧的暮色之中。

  這一天裡,井架又吊運了三次碎石上來,每次都堆入那個木板圍欄中,圍欄里的石塊已經快要堆滿了。每一次吊運碎石時,壯實漢子都顯得不情不願,動作遲緩,但每當他從井下吊出那個被麻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時,他的動作會明顯變得小心許多,搬運時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放進棚屋,再關嚴門板。這樣的差異,讓蘇曉更加確定那麻布物件是比碎石更重要的東西。

  第三次吊運結束時,暮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河灣地。西邊天際殘存著一線暗紅色的餘暉,很快也被夜色吞沒。井架和棚屋重新融入了黑暗中,只有棚屋門縫中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棚屋的門從裡面開啟了。壯實漢子提著一盞燈籠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矮胖的身影,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井架。矮胖那人走到井口邊停下,與壯實漢子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後壯實漢子將燈籠掛到井架立柱上,朝自己的矮凳走去。他換下那個矮胖的人,看來是準備值夜了。而矮胖那人則拎著一隻布袋,穿過空地,朝蘆葦叢外走去,沿著那條車轍印的路向鎮子的方向遠去。

  這是夜間換班。壯實漢子留下值夜,矮胖那人則去鎮裡休息,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下午才從井下上來的一班人。他們要麼在棚屋中歇著,要麼已經回了鎮上,井下的情況暫時不會有人上來打擾。

  又等了好一陣,直到燈籠里的燈焰跳了兩下,換上一片明亮的火光後,蘇曉才無聲地從蘆葦叢中探出身子,又以極快的速度貼著地面移動了幾步,來到了井架側方一處堆放著碎石的圍欄後面。阿木緊隨其後,跪在一塊大石後,長槍橫在膝前,目光盯向棚屋方向。

  燈籠的光照亮了井架周圍約莫兩丈的範圍,壯實漢子背對著他們坐在矮凳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他面前的棚屋門板緊閉,縫隙中那一線昏黃燈光已經熄滅。整片河灣地陷入一片安詳的夜寂之中。

  蘇曉等待著,呼吸與黑暗中的風相融合。她知道,等到那漢子徹底睡沉了,就是最好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