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475章 夜奔會口

  鐵駝回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鎮子裡的燈火稀稀落落地亮起來,偶有幾聲狗吠和小孩的哭鬧聲從巷子深處傳來。他推門進來時,身上帶著一股子涼氣和塵土味,神色卻不輕鬆,進門先將門閂落了,才走到桌邊坐下。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愜意

  蘇曉給他倒了碗水,也不急著催問。鐵駝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放下碗,抹了把嘴角,低聲開口:「鎮口那些人,有來頭。我在街口蹲了大半個時辰,看到他們換了一次班,接班的一個人從鎮北邊過來,跟當班的人碰了個頭,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我跟在後面聽了一耳朵,說什麼『北邊已經搜過了』『沒有蹤跡』。」

  蘇曉眉頭微動,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鐵駝又喝了口水,壓低聲音道:「北邊搜過了,說明他們是在搜尋什麼人。你們今天從北邊回來,正好撞在這檔子上。不過他們沒有發現你們的蹤跡,應該還在往更遠的地方搜。」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一件事,兩天前有一隊商隊從會口那邊過來,在西街的騾馬店歇了一晚。趕車的把式跟我相熟,閒聊時他說了句,近些日子會口鎮上來了不少生面孔,好幾撥人都是夜裡進鎮、天亮前又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們夜裡在做什麼。他還說,會口鎮外的驛道上,近來車轍比往常密了不少,過載的車來來往往,把路面都壓出了深槽。」

  蘇曉聽完,靜了片刻,開口道:「那隊商隊的車轍,是往哪個方向去的?」

  鐵駝想了想:「往南來的,是要去西邊的那條商道。不過那個把式說,他在會口等貨的三天裡,看到過載車都是從鎮北面進、鎮南面出,不走鎮裡的主街,專繞鎮外那條舊馬車道。」

  舊馬車道。蘇曉在地圖上沒有見過這個名字,但既然那車道能夠繞開鎮內的視線,說明「淵蛇教」是在利用會口的地理布局做掩護,把不想讓人看到的活動都挪到了鎮外的暗處。這更加印證了她的判斷——會口表面上的繁華和喧囂,不過是遮人耳目的一層布幕。

  她站起身來,將那張皮紙在桌上攤開,藉著燈光仔細看了一遍那條管道路徑的末端。「會口」的雙圈標註位於一條河流支流的拐彎處,與鎮子的主體建築群有一定距離,位置偏向東南。那一帶她沒有去過,但從地形標註來看,周圍有大片低洼地,應是荒地或鹽鹼灘,很少有人活動。

  「鐵駝大叔,會口東南邊那片河灣地,你知道是什麼地方嗎?」蘇曉問。

  鐵駝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想了想才答道:「河灣地?那地方以前是渡口,早年間還有條擺渡的船,後來河道改了向,水小了,船就停了。那片地方從那以後就荒了,連放羊的都嫌地不好走,輕易不去那一帶。」他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凝,「你是說,會口那邊的事,跟那片荒河灣有關?」

  蘇曉沒有直接回答,將皮紙捲起來,收進懷中:「不管有沒有關係,到了之後總能弄清。鐵駝大叔,這兩天鎮上眼線的動向,還請你繼續幫忙留意。要是有異常的調動或發現,你就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杈上掛一條黑布條作為記號,我回來自會看到。」

  鐵駝點點頭,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桌沿:「放心,你們只管去,這邊有我盯著。」

  蘇曉轉頭看了一眼牆角,阿木已經醒了。他沒有出聲,只是將長槍拿在手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頸,示意自己隨時可以出發。

  兩人沒有在鐵駝的院子裡久留。從後門出院,貼著巷子邊緣繞到鎮外,一路避開有燈火和人聲的地方,沿著一條乾涸的水渠無聲地離開了赤石驛。夜色濃重,沒有月亮,天上只有一層薄薄的雲翳,壓得地平線一片漆黑。戈壁上沒有風,沉悶的安靜包裹著一切,連沙土蟲鳴都隱沒在這片無邊的夜色之中。

  蘇曉在前引路,沒有走官道和寬土路,專門挑戈壁上的硬地行走。地面沙礫堅實,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也不會留下明顯的足跡。阿木跟在她身後,步幅與呼吸都調整到與她幾乎同頻,兩人在一片黑暗中保持著一個沉默而緊密的隊形。行程節奏很快,他們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到會口鎮外圍。

  大約走了兩個多時辰,前方的地形漸漸有了變化。地上的沙礫從粗糲變得細碎,空氣里開始帶上了一絲水汽的味道。遠處的黑暗中,隱約浮現出一片比戈壁更低矮平緩的輪廓,像是被河流沖刷過的沖積平地。蘇曉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腳下的地面,指尖帶起一小撮濕潤的沙土,搓了搓,放到鼻下聞了一下。有淡淡的鹼腥味,夾雜著一絲水草的腐氣,說明這裡離那條河汊已經不遠了。

  「快到地方了。」蘇曉壓低聲音,將手上的沙土拍掉,目光看向前方那片模糊的夜色,「先找個高處看一看會口鎮的全貌。」

  兩人沒有直接進入鎮子,而是繞到鎮外東南側一處隆起的土坡上,趴伏在坡頂的灌木叢後面。從這裡望出去,會口鎮的輪廓在夜暗中形成一片高低錯落的剪影。鎮子不大,幾條主街縱橫交錯,能夠看到一些屋頂的輪廓線。此刻夜已深,絕大多數房屋都熄了燈火,只有少數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像是熬夜守店的商號或是巡夜人的燈籠。

  鎮子的南側和西側都有低矮的圍牆,是早年為了防匪修成的夯土牆,牆頭多處坍塌,早已失去了防禦作用。鎮口設有柵欄門,門邊掛著一盞風燈,燈影搖晃,隱約能看到兩個值守的人影靠在柵欄柱邊,像是在打盹。阿木趴在蘇曉身側,目光掃了一圈,低聲道:「鎮口那兩個人,看著不像普通更夫,坐著的姿勢很穩,不像是打盹的。」

  蘇曉也注意到了。那兩個人雖然靠著柱子,但身體的姿態保持著某種隨時可以起身的平衡,目光也不像一般夜班值守的人那樣渙散。他們在暗中觀察著鎮外的動靜。

  蘇曉沒有打算從鎮口進去。她的目光繞過鎮子主體,落在鎮東南方向那片更暗的低洼地帶。那裡與鎮子之間有大約二里寬的一片空地,隱約能看到一條蜿蜒的舊河道痕跡,河道旁生長著密密的蘆葦和灌木,將那片區域與鎮子隔離開來。在蘆葦叢更深處,似乎有一兩處極其微弱的火光,若不是她刻意觀察,幾乎不會被注意到。

  那火光不會引起鎮中值夜者的注意。它被蘆葦和灌木遮擋得嚴嚴實實,又地處鎮外偏僻的河灣地,尋常人根本不會走到那裡去。但蘇曉從那種火光的顏色和穩定度中判斷出,那不是普通野火或露宿者點燃的篝火,而是某種固定光源,可能是油燈或火把,從某個建築縫隙中透出來的。

  她記下了那處光點的準確位置,然後和阿木從土坡上退下來,繞過鎮口的柵欄門,沿著鎮外一條水渠邊沿的土路,無聲地向那片河灣地逼近。水渠已經乾涸,渠底堆著淤泥和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步聲很輕。兩側的蘆葦叢逐漸變得高密,將他們的身形完全淹沒。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的蘆葦叢中出現了一條被人踩踏出來的窄道。路面被踩得十分平整,寬度恰好容一輛獨輪車透過。地面上的車轍印很新鮮,輪胎和牲畜蹄印交疊在一起,在乾結的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跡。

  蘇曉蹲下身,手掌貼近地面,藉著極微弱的天光觀察了車轍的深淺和走向。這些車轍印很重,輪印深深地陷進土層中,壓碎了不少土塊,說明載重不輕。從印痕的磨損程度來看,這些車轍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而是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反覆碾壓,路面已經被壓得堅硬瓷實。

  蘇曉站起身,沿著窄道兩側的蘆葦叢向前摸索,又行了約莫百來步,草木間忽然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建著幾間低矮的棚屋,牆體由土坯和木頭搭成,屋頂鋪著厚厚的葦草,從外面看極為簡陋,若是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是人工建築。其中一間棚屋的門縫中透出一絲昏黃的光,正是蘇曉從土坡上看到的那處火光來源。

  棚屋周圍沒有拴牲畜,也沒有堆放貨物,地面掃得乾乾淨淨。蘇曉貼著棚屋外牆繞了一圈,在屋後找到一處半塌的土堆,藉著土堆的高度,她看到棚屋更後方還有一片被蘆葦包圍的空地。那片空地四面都被遮擋,只有一條窄道通進來,空地中央立著一個由粗木柱和鐵架構成的框架結構,樣子像是一個井架,但比普通的井架要寬大得多。井架下方,隱約可以看到一個黑洞洞的深坑,洞口邊緣的泥土被翻動過,堆成一圈高高的土壟。洞口上方還架著一根粗大的木樑,梁端垂著一根鐵鏈,鐵鏈延伸進黑洞中,看不到盡頭。

  蘇曉的目光在井架和深坑之間定了片刻。這條深坑的位置,恰好與皮紙上那條管道路徑末端指向的地方基本重合。她幾乎可以確定,那個深坑就是管道最終的落點,也是「淵蛇教」在會口方向真正的核心據點。

  阿木在她身邊蹲下身,聲音幾乎壓成氣音:「那口井下面,怕就是他們的大本營。」

  蘇曉點了點頭,沒有出聲。她沒有貿然靠近井口,那片空地的四面都被蘆葦叢包圍,視野極為受限,一旦進入其中,幾乎是完全暴露在暗處監視者視線之下的狀態。更何況,她不能確定棚屋中的人數和井架附近是否設有崗哨,貿然進入的風險太大。

  她決定先在原地等。等天亮,等棚屋中的人開始活動的時候,從他們的行動規律中摸清人員和崗哨的布置。她相信,無論這個據點在地底下隱藏得多深,從地面上進出的人總會留下足夠多可供觀察的痕跡——就像他們在塔克拉窪地的據點一樣,最嚴密的外殼下,往往有著最容易被忽視的縫隙。

  夜風從河面方向吹來,帶著濕漉漉的水汽和枯葦的氣息,輕輕掠過蘆葦叢頂。蘇曉將身形壓低,融入了那片被夜風搖晃的葦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