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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暗哨

  蘇曉伏在岩石陰影中,一動不動地觀察了一刻鐘,將前方的每一處細節都記在了心裡。

  岩石後面,的確藏著一條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口被一塊巨大的灰色石板從內側半掩著,只露出一臂寬的縫隙,石板的底面磨得光滑發亮,看得出是長期反覆推動後留下的痕跡。石板兩側各站著一個人,穿著灰褐色的粗布衣,外頭罩著一條略短的黑布馬甲,腰間別著彎刀,手裡握著骨哨,是隨時可以發出警報的配備。

  兩人的站位有講究。一個面朝外,守的是通道正前方的開闊地;另一個側靠岩石,目光一半落在遠處,一半盯著同伴身後的盲區。兩人之間相距約莫一丈半,視線範圍幾乎覆蓋了入口前方所有接近角度,沒有留下死角。

  蘇曉在心中迅速推演了一遍突入的路徑,目光從兩人的站位上移開,轉向周圍的亂石堆和乾涸河床。她不確定附近還有沒有暗樁或其他巡邏的人。貿然出手,若不能在一瞬間解決掉這兩個守衛,只要他們有一個人吹響骨哨,驚動了據點深處的人,一切就都泡湯了。

  她繼續伏著,等待時機。

  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帶著乾燥的沙塵,一陣一陣地扑打著岩石,掀起細密的灰霧。風聲灌入岩石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掩蓋了不少背景動靜。蘇曉的耳朵捕捉到那兩個守衛的話語聲,斷斷續續地從風聲中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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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的霧怎麼說散就散了?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說話的是面朝外的那人,聲音帶著一絲煩躁。

  「聽說上頭在祭台那邊動了什麼手腳,興許是成了,霧氣也就不用留了。」側靠岩石的守衛語氣敷衍地應了一句,「你管那麼多做什麼,好好守著就是。」

  「也不是我想管。可你看這霧一散,地面上的動靜就瞞不住人了。萬一……」那人話說到一半,自己收住了嘴。

  「行了,別磨牙了。上頭自有安排,輪不到你我操心。真要有什麼事,哨子一吹,裡面的人立馬出來,慌什麼。」

  蘇曉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心中有了計較。這兩個守衛不知道祭台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霧氣散了,心裡不踏實,卻沒有接到任何預警。這意味著,「淵蛇教」在窪地中央的祭台被毀、封印被啟用的訊息,還沒有傳到這個據點來。也就是說,此刻這處據點裡的人,應該還處在毫無防備的狀態。

  這對她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時機。

  蘇曉又等了一會兒,等到風沙撲面最烈的時刻。那陣沙塵將兩側的視線短暫地糊住了,面朝外的守衛下意識地低下頭眯起眼睛,側靠岩石的守衛也用手背擋了一下臉。就在這一瞬,蘇曉的身形動了。

  她沒有筆直衝過去,而是貼著一塊半人高的石頭矮身快行。腳下的步伐極輕,踩在沙地上的聲音完全被風聲蓋住。她幾乎是在兩個呼吸之間,就繞到了側靠岩石那名守衛的側後方約一丈處。

  那守衛正抬著手背揉眼睛,沒有察覺到來自身後的危險。蘇曉屏住呼吸,身體如同一張繃緊的弓,無聲地貼了上去。她左手從背後探出,準確地捂住了那名守衛的口鼻,右手握著的長刀同時從側面切入,刀鋒帶著一層極淡的火光,掠過他的咽喉。

  那守衛的身體猛地一僵,四肢痙攣了一下,便被蘇曉按住,輕輕放倒在地。整個過程快得幾乎看不清,也沒有發出多餘的響動。血順著刀鋒滴落在沙土中,無聲無息。

  面朝外的守衛聽到背後似有輕微的聲響,本能地回頭瞥了一眼。但他看到的是同伴依然靠在岩石邊的身影——蘇曉在那瞬間已將屍體扶靠在原來的位置,自己則貼在岩石的另一側陰影里,姿勢與守衛原先幾乎無異。

  守衛沒有看出破綻,嘟囔了一句什麼,又轉回頭去,繼續面朝外放哨。

  蘇曉沒有給他第二次回頭的機會。她從陰影中無聲掠出,短距離內爆發的速度近乎快到人的目力所不及。那守衛聽到身後風聲有異,猛地想要轉身,但蘇曉的刀已經先一步送達。這一刀從側頸刺入,直抵咽喉深處,破壞聲帶的同一瞬,也斷了他的生機。守衛的身體向前撲倒,被蘇曉一把接住,緩緩放在地面。

  兩具屍體被拖到岩石後方的陰影中,用灰布蓋住。蘇曉從其中一人腰間取下骨哨,掂了掂,別在自己腰帶上,然後直起身,目光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引起其他動靜後,學著夜鴿的叫聲,低低地打了兩聲口哨。

  片刻後,阿木的身影從亂石堆後探出,快步朝她這個方向靠攏過來。他手中握著長槍,腳步緊湊有力,到了近前才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解決了?」

  蘇曉點了點頭,指了指前方那條被石板半掩的通道口:「入口在這。兩個守衛已經處理了,但裡頭的情況還不清楚。你跟在我後面,步伐輕一點,隨時留意身後。」

  阿木沒有多問,握緊長槍,點了點頭。

  蘇曉深吸一口氣,伸手扣住那塊灰色石板邊緣,緩緩地、以幾乎不發出聲響的力度將石板推開一些。縫隙足夠一個人側身進入後,她先探進半個身位,目光快速掃過通道內部,確認通道盡頭沒有守衛站位後,才側身進入。

  通道比入口看起來更寬闊。兩臂多寬,高度足以讓一個成人挺直站立。地面被踩得密實平整,兩側牆壁是天然的岩壁,區域性用粗木樁加固,木樁表面被煙火熏得烏黑髮亮,看得出已有一部分年頭。每隔一段距離,牆壁上就嵌著一支燃燒的火把,將通道照得昏黃明亮,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油脂燃燒的氣味。

  阿木跟在她身後進入通道,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周圍的牆壁和地面。他壓低聲音道:「這股味兒……是燒的桐油。這些火把點得這麼密,不像是臨時待的地方。據點裡人不會少。」

  蘇曉沒有接話。她腳步平穩地沿著通道前行,每經過一支火把,都會留意一下通道兩側是否有岔口或暗門。走了約莫五六十步,通道前方轉了個彎,視野豁然開朗——或者說,是被刻意擴大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足有普通院落大小,穹頂極高,四面岩石被鑿得光滑平整。洞窟四角碼放著大量物資,有圓木、鐵釘、麻繩、油桶,以及數十隻密封的黑色陶罐。陶罐的樣式與她在祭台邊劈碎的那隻極為相似,表面的封蠟完好,整齊地碼成三排,散發著一種淡淡的不詳氣息。

  洞窟中央,擺著幾張粗糙的木桌,桌上散落著簿冊、工具和一些吃剩的碗碟。桌旁放著幾條長凳,凳面磨得光亮,顯然經常有人坐。但此刻洞窟里空無一人,只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阿木掃了一圈洞窟,眉頭微微皺起,低聲道:「看著像是個庫房,加上休息的地方。可人呢?」

  蘇曉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向最近的那張木桌,拿起一本翻開的簿冊,藉著火光快速掃了兩頁。簿冊上密密麻麻地記著物資出入的明細,日期、數量、去向都有標註。她翻到最近一頁,看到最後寫的幾行字——一批物資,標註為「送往會口」,日期是三天前。簿冊上「會口」二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像是某種標記。

  蘇曉將這一頁記在腦海中,放下簿冊,又走向那排陶罐。她沒有開啟罐口,只是隔著空氣聞了聞封蠟周圍殘留的氣味。那股氣味與祭台邊陶罐中濺出的液體極為相似,帶著一股刺鼻的、令人隱隱作嘔的酸腐味道。

  她正要轉身向洞窟更深處走去,目光忽然被角落一堆雜物下面露出的一角泛黃紙張吸引住了。她蹲下身,撥開那些雜物,抽出一張摺疊的牛皮紙。展開一看,上面畫著一幅更為詳盡的路線圖,比她在祭台邊找到的那張羊皮紙要精細得多,標註了許多地點和路線。其中有幾處地名被紅筆圈出,像是重點目標,其中一個,標註著「會口」。

  蘇曉的瞳孔微微收緊。會口,白歧山附近的一個重要商鎮,北疆的大小商隊多有經過。如果「淵蛇教」打算將物資運往會口,那他們的觸角顯然不止局限於這片窪地——他們正在向外擴張,滲透商路,經營更深層的網路。

  她將牛皮紙折好收起,正要開口對阿木說什麼,卻忽然聽到通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異響。那聲音像是金屬碰擊石壁,又像是有人挪動重物時發出的咯吱聲,從洞窟東北側一條更窄的岔道中傳來。

  蘇曉立刻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阿木會意,迅速靠向最近的岩壁陰影處,長槍橫在身前,壓低重心,屏住了呼吸。

  蘇曉側耳傾聽片刻。那異響斷斷續續地出現了幾次,似乎並不規律。她「元感」向外探出,卻沒有在岔道內感知到明顯的活人氣息。那聲響的源頭,像是某種機械裝置,或者是其他什麼沒有生命的東西在活動著,顯得頗為詭異。

  她沒有急著貿然前往。蘇曉將刀握穩,朝阿木微微示意,兩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沿著洞窟邊緣繞向那條岔道口。越靠近岔道,空氣越發潮濕,帶著一股泥腥味和金屬鏽蝕的氣息,與洞窟中燃燒桐油的氣味截然不同。

  岔道口沒有設門,只垂著一塊厚重的灰色幕布,布面沾滿了灰塵和水漬。那聲響,正是從幕布後面傳出來的——此刻已經很清晰了,是一種有節奏的、像什麼東西在滴落又像是齒輪轉動的聲響。

  蘇曉用刀尖輕輕挑開幕布一角,向內看去。目光所見,讓她的眉頭微微擰緊。那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斜坡通道,地面濕滑,積著一層薄薄的水。通道盡頭的轉彎處,隱約透出一縷透著幽綠底色的光亮。

  那股光色,與她在祭祀石台上看到的那一類幽綠色火焰幾乎一模一樣。但這裡的綠光更為深沉濃郁,彷佛一道壓在地底深處的傷口,正在緩緩滲出毒液。

  蘇曉放下幕布,退後半步,壓低聲音對阿木說道:「底下有東西。」

  阿木目光沉了沉,低聲道:「下去嗎?」

  蘇曉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先不急著下去。這個據點裡的人不可能全都不在,他們一定還有別的地方聚著。那條通道通向哪裡,底下有什麼,我們還沒有摸清。貿然往下走,容易被截了退路。」

  她回頭看著洞窟中那些物資和木桌上的簿冊,心中迅速盤算了一遍。這處據點規模不小,但人員似乎並不集中在物資區,更像是有意避讓著什麼。她忽然想起石棚邊那些往來的車轍,心中一動——那些人,可能是在向窪地深處更遠的地方運輸物資。簿冊上記著「送往會口」的那批物資,目的地未必在窪地之內。

  阿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低聲問:「你的意思是,咱們先不動這處據點,跟著那些車轍走?」

  蘇曉點了點頭,目光沉靜:「摸清他們的路數,比端掉一兩個庫房更管用。」她正要轉身走,卻聽到幕布後面那道斜坡深處,再次傳來一聲聲響。這一回,那聲響比之前清晰了許多,帶著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撞擊感,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用頭骨一下一下地撞著牆壁,又像是深埋地底的某種器械正在緩慢運轉。

  蘇曉腳步沒動,目光越過幕布,盯著那道幽綠色的光看了一息,終究沒有踏上斜坡半步。她收回視線,轉向阿木,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加掩飾的重視:「先撤出去,在外面觀察車轍的走向和巡邏的換班規律。等摸清了底,再做打算。」

  阿木沒有反駁,點了點頭,握著長槍跟在她身後,沿著來路快步向外退去。洞窟中火把依然靜靜燃燒,那些陶罐和簿冊安靜地碼在原地,彷佛從未有人來過。只有通道口被推開的灰色石板,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尚未完全合攏的縫隙,在風中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