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不再是地下世界那永恆的、壓抑的幽暗,或是琥珀散發的恆定的、溫暖的淡金。而是真實的、屬於天空的、雖然被厚重的雲層過濾得有些灰白朦朧,卻依然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廣闊與生機的天光。它穿透稀疏的林梢,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搖曳的光斑;它灑在身上,帶來的是一種久違的、直達心底的暖意,驅散著骨髓深處那似乎已凝固的陰寒**。
空氣,不再是地底那混雜著岩石濕氣、淤泥腥臭、死亡腐敗的沉悶氣息。而是清新的、凜冽的、帶著北疆山林特有的松針與腐葉的清苦,濕潤泥土的腥甜,以及一絲隱約的、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每一次深深的呼吸,都讓肺部那被地下污濁空氣折磨已久的灼痛,得到了一絲真切的緩解,也讓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聲音,不再是那永恆的水聲轟鳴、怪物嘶鳴,或是絕對的、能將人逼瘋的死寂。而是風拂過林梢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鳥鳴,蟲豸在草叢中爬行的細微窸窣,以及……彼此那無法抑制的、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與劇烈心跳**。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真實。一切都如此真實。又如此……不真實**。
蘇曉背靠著岩縫出口旁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緩緩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滑坐下來。全身的力氣,彷佛在踏出岩縫、確認自己真的回到了地表的那一剎那,被徹底抽空了。左肩的傷口,小腿的劇痛,右臂殘留的酸軟麻痺,以及無數細小的擦傷和凍傷,在精神稍一鬆懈的此刻,如同甦醒的火山,同時爆發開來,帶來一陣陣尖銳而綿長的痛楚,讓她的眼前陣陣發黑,額角冷汗涔涔。
但她的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彎了彎,扯出一個極其僵硬、卻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弧度。活著。真的,活著出來了**。
身旁,女子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幾乎是癱軟在蘇曉身邊,緊緊挨著她,雙手依舊死死抱著那截「光錘」,但琥珀的光芒,在外界明亮的天光下,已不再是唯一的光源,顯得有些黯淡。她的臉色慘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烏青,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不知是寒冷,還是後怕,亦或兩者皆有。墨藍色的眼眸,茫然地、貪婪地望著眼前這片陌生又充滿生機的山林,裡面有淚光,有恐懼,更多的是一種脫離了無盡黑暗與絕望後的、近乎虛脫的空白**。
「我們……真的……出來了?」女子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不敢置信。她的目光,從山林移到蘇曉臉上,彷佛需要從蘇曉這裡得到最終的確認**。
「嗯。」蘇曉的聲音同樣沙啞乾澀,但異常肯定。「出來了。」她伸出顫抖的左手,輕輕拍了拍女子冰涼的手背。「但……還不是放鬆的時候。」
是的,還不是放鬆的時候。她們雖逃出了地下,但此刻身處荒山野嶺,傷勢嚴重,饑寒交迫,對周遭環境一無所知。危險,並未遠離,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蘇曉強迫自己從劫後餘生的恍惚中掙脫出來。她的目光,開始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冷靜而快速地掃視周圍的環境**。
她們所在的位置,是一處陡峭山崖的中下部。身後是那個隱蔽的、被藤蔓和雜草半掩的岩縫出口,看起來與周圍的山體渾然一體,極難被發現。前方和兩側,是坡度較緩的山林,生長著大片的松樹、杉樹以及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雜草。地面堆積著厚厚的腐殖質和松針,踩上去柔軟而潮濕。天空是陰沉的灰白色,雲層低垂,看不到太陽,無法準確判斷時辰和方位,但從光線的亮度和林間的濕氣來看,應該是午後,而且可能剛下過雨不久,或者即將有雨。
沒有人跡,沒有道路,只有一片原始的、寂靜的山林。這讓蘇曉稍微鬆了口氣——至少,暫時沒有來自同類的威脅。但同時,也意味著她們必須完全依靠自己,在這片陌生的山林中生存下去,並找到回歸文明世界的路。
「先處理傷口,然後找水,找能吃的東西,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過夜。」蘇曉低聲說出了眼下最緊迫的幾件事。她的聲音因為乾渴和虛弱而有些斷續,但邏輯清晰。「你……能動嗎?」
女子用力地點了點頭,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身體晃了晃,又軟了下去。她的體力,似乎比蘇曉更不濟**。
「不急。」蘇曉阻止了她。「就在這裡,先處理傷口。」她看了看自己和女子身上那早已破爛不堪、沾滿血污泥濘的衣物,又看了看四周。這裡靠近岩縫,相對隱蔽,而且背靠巨石,能擋住一部分風雨和可能的視線**。
她從皮袋中取出最後一點乾淨布料(真的是最後一點了),又讓女子幫忙,用短刃從旁邊的灌木上割下幾段柔韌的細枝,剝去外皮,做成簡陋的夾板和繃帶。然後,她咬牙,開始重新處理自己左肩那最嚴重的傷口。
傷口在新鮮空氣和光線下,顯得更加猙獰。皮肉外翻,邊緣因為感染而有些紅腫,滲出的液體也不再是鮮紅,而是帶著渾濁的黃白色。必須儘快清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蘇曉用短刃割開自己破爛的衣襟,露出傷口。然後,她對女子說:「看著我怎麼做。等下,你也要處理你自己身上的傷。」
女子緊張地看著,用力點頭。
蘇曉沒有水,也沒有酒。她只能用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料,小心地蘸著清晨可能殘留在葉片上的露水(雖然微乎其微),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污物。每一下觸碰,都帶來鑽心的疼痛,讓她的身體微微痙攣,但她的手卻異常穩定。
清理得差不多後,她將那些淡綠色的、散發著微弱清涼能量的石子(從洞廳骸骨旁撿的)捏碎成粉末,混合著一些刮下來的乾燥苔藇粉末,小心地敷在傷口上。不知道有沒有用,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好。然後,用新的布料覆蓋,再用細枝和剝下的樹皮纖維緊緊包紮固定**。
處理完左肩,她又如法炮製,處理了小腿上那幾道深可見骨的勒痕和牙印。做完這一切,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臉色蒼白如紙,靠在巨石上,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該……你了。」蘇曉喘息著,對女子說道。「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嚴重的傷。」
女子聽話地開始檢查自己。她身上的擦傷和劃傷不少,但都是皮肉傷,最嚴重的是腳踝處的一處扭傷和手臂上幾道較深的劃痕。她學著蘇曉的樣子,用剩下的布料和藥粉,笨拙卻認真地處理著。蘇曉在一旁低聲指導,告訴她哪些需要清理,哪些可以簡單包紮。
處理完傷口,兩人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但精神上,卻因為完成了這件緊迫的事,而稍微踏實了一些**。
「水……」女子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聲音嘶啞。「我……好渴。」
蘇曉也一樣。喉嚨里像是有火在燒。她們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喝到乾淨的水了。地下河的水雖然煮沸過,但根本不解渴,反而讓人更加乾渴。
「等一下。」蘇曉掙扎著站起來,扶著巨石,向四周張望。山林中找水,一般可以透過觀察植被(通常潮濕低洼處或特定植物茂盛的地方可能有水)、傾聽水聲,或者尋找動物的蹤跡。但她們現在的狀態,根本走不了遠路。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了岩縫出口上方不遠處。那裡的岩壁上,因為之前可能的降雨,形成了一小片濕漉漉的區域,有一道極細的水線,正順著岩壁的縫隙,緩緩地滲出,在下方一處凹陷的石頭上,積聚成了一個不過巴掌大、深約寸許的小水窪!水很清澈,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是岩縫水!雖然量很少,但看起來很乾淨**!
蘇曉的眼睛一亮。她示意女子不要動,自己則小心地挪過去,先觀察了一下水質和周圍,確認沒有明顯的污染和危險,然後,用手捧起一點,小心地嘗了嘗。
水很涼,帶著一絲岩石特有的微澀,但入口清冽,沒有異味。是可以飲用的**!
「過來,小心點。」蘇曉回頭,對女子招了招手**。
女子眼睛也亮了起來,掙扎著挪了過去。兩人就趴在那小水窪邊,用手小心地捧著,一點一點,極其珍惜地,將那寶貴的清水送入口中。儘管每次只能喝到一小口,但那清涼的液體滑過乾涸灼痛的喉嚨,滋潤著如同著火般的肺腑的感覺,無異於人間最美的甘霖。
喝了水,兩人的精神又好了一些。但飢餓感,隨之更加強烈地涌了上來。胃裡空得發疼。
「食物……」女子的目光,開始在周圍的灌木和草叢中搜尋,但眼神中充滿了茫然。她顯然不認識哪些是可以食用的。
蘇曉也在觀察。她認識一些常見的野外可食植物,但北疆的植物種類與她熟悉的地方可能不同。而且,很多植物需要烹飪或特殊處理才能食用,生吃可能有毒。她們現在沒有火,也沒有體力去尋找複雜的食物**。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幾叢生長在濕潤岩壁附近的、肥厚多汁的暗綠色苔藇,以及一種葉片呈心形、邊緣有細齒、看起來很普通的野草上。前者她不確定,但後者,她依稀記得似乎是一種常見的、可以生吃的野菜,雖然味道可能苦澀,但應該無毒**。
「試試這個。」蘇曉用短刃小心地割下幾片那種心形葉的嫩尖,自己先放進嘴裡,咀嚼了幾下**。
味道果然極其苦澀,還帶著一股青草的腥氣,難吃得讓人想吐。但蘇曉強忍著咽了下去。等待了片刻,身體沒有出現什麼不適反應**。
「可以吃,但很苦。」蘇曉對女子說道,又割了幾片給她。「少吃一點,先墊一墊。」**
女子看著手中那幾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葉子,又看了看蘇曉,最終,她閉上眼,將葉子塞進嘴裡,用力咀嚼了幾下,然後痛苦地皺著臉,艱難地咽了下去。
簡單的、苦澀的食物和清冽的岩水,暫時緩解了最迫切的饑渴。但兩人的體力,依舊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而且,天色似乎在逐漸變暗。灰白的雲層更加低沉,林間的光線也開始迅速暗淡下來。
「天要黑了。」蘇曉抬頭看了看天,眉頭緊鎖。「我們必須找個更安全的地方過夜。這裡離出口太近,不安全。」雖然那怪物可能出不來,但萬一呢?而且,野外的夜晚,本身就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但以她們現在的狀態,根本走不了遠路。
蘇曉的目光,再次投向四周。最終,她的視線,落在了距離岩縫出口約莫二三十步遠的地方。那裡,有幾塊巨大的岩石堆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天然的、上方有遮蔽、兩側有岩石阻擋的凹陷,像是一個簡陋的石窟。裡面空間不大,但容納兩人蜷縮應該沒問題,而且,位置相對隱蔽,能擋風避雨。
「去那裡。」蘇曉指著那個石窟,對女子說道。「今晚,我們就在那裡過夜。」**
女子順從地點了點頭。現在,蘇曉的話,就是她唯一的指引**。
兩人互相攙扶著,以一種比老年人還要緩慢的速度,一步一喘地,挪到了那個石窟前。裡面果然比較乾燥,地面是堅實的岩石,只有一些灰塵和枯葉。空間確實狹窄,但對此刻的她們來說,已是難得的安身之所**。
蘇曉讓女子先進去,自己則在外面,用短刃砍了一些帶著枝葉的灌木枝條,簡單地在石窟入口處做了一個偽裝和遮擋,雖然簡陋,但多少能起到一些隱蔽和阻擋小型動物的作用。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幾乎完全黑了下來。山林被濃稠的黑暗迅速吞噬,只有遠處不知名的夜鳥發出幾聲悽厲的啼叫,更陰森。
蘇曉拖著沉重的身體,擠進了石窟,在女子身邊蜷縮下來。兩人緊緊挨在一起,互相用身體的微溫取暖。「光錘」被放在兩人中間,琥珀散發的恆定溫暖和淡金光芒,再次成為這片狹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與熱源,也是她們心中最後的慰藉與倚靠。
外面,山林的夜,寒風漸起,傳來陣陣嗚咽般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不知是什麼野獸發出的嚎叫**。
但石窟內,兩個傷痕累累、疲憊到極致的女子,在琥珀微弱卻堅定的光芒映照下,相偎著,終於可以暫時閉上眼睛,在這片陌生而危險的北疆山林中,迎來她們回到地表後的第一個,充滿未知與不安的夜晚。
第二百三十四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