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依舊是絕對的主宰。但那令人窒息的、混雜著淤泥腥臭和怪物尖嘯的死亡氣息,已被迅速拋在身後,被這條向上延伸的、狹窄卻暢通的岩縫中更加強勁、更加清新的氣流所取代。氣流帶著山野間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腐葉、濕潤青草以及一絲隱約花香的氣息,洶湧地從上方灌入,吹拂在蘇曉和女子汗濕血污、沾滿泥濘的臉上,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清涼與生機。
「呼……嗬……嗬……」
劇烈的、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狹窄的岩縫中迴蕩。蘇曉背靠著冰冷但相對乾燥的岩壁,幾乎是癱軟著滑坐在地,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每一處肌肉都在劇烈地顫抖、哀嚎。左肩的傷口在剛才那一摔和瘋狂的拖拽下,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深入骨髓的劇痛,溫熱的液體不斷滲出,將包紮的布料再次浸透。小腿上的傷更是痛得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更糟糕的是,她的右手空空如也——那柄跟隨她一路、剛剛還被她擲出、刺傷怪物的暗藍色短劍,就這樣留在了那怪物體內,再也拿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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損失慘重。但,她們還活著。逃出了那片淤泥地和怪物的獵殺**。
身旁,女子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她蜷縮在蘇曉身邊,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脫力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她的懷中,緊緊抱著那截「光錘」,琥珀的光芒因為布料的鬆散而露出更多,淡金色的光暈穩定地亮著,將這段狹窄的岩縫映照得一片溫暖朦朧,也照亮了她眼中尚未散去的極致驚懼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沒……沒事了……」蘇曉強忍著眩暈和劇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她伸出顫抖的左手,輕輕拍了拍女子冰涼顫抖的手背。「我們……出來了……暫時。」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更緊地抱住了「光錘」,將臉埋在膝蓋上,肩膀微微聳動,發出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這一路的驚恐、絕望、生死一線,在此刻暫時安全的環境下,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蘇曉沒有阻止她,也無力安慰更多。她自己也需要喘息,需要處理傷口,需要恢復哪怕一絲力氣。她靠著岩壁,閉上眼,貪婪地呼吸著這清新的、帶著外界氣息的空氣,感受著琥珀散發的溫暖,如同涓涓細流,緩慢地滋潤著她千瘡百孔的身體和瀕臨崩潰的精神**。
時間,在這種極度疲憊後的短暫寧靜中,緩緩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女子的啜泣聲漸漸平息,變成了均勻而微弱的呼吸。蘇曉也感覺到,左肩和小腿的劇痛,在琥珀持續散發的溫熱和她自身頑強的生命力作用下,似乎緩解了一絲,至少,不再是那種讓人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的尖銳疼痛了**。
她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懷中的「光錘」上。琥珀的光芒,似乎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穩定,內部暗金色的絮狀物流轉得也更加活躍,彷佛在歡呼,在共鳴。而那股從琥珀中傳來的溫暖熱流,也不再是被動的散發,而是隱隱有一種主動的、循著她經脈中某些特定路徑流轉的趨勢,尤其是在流經她受傷的左肩和右手掌心(那裡的傷口已經癒合得只剩下淡紅色疤痕)時,熱流會明顯地加強、盤旋,帶來更清晰的酥麻和舒適感。
這是……琥珀在主動為我療傷?還是……我的身體,在某種程度上,開始能與它更好地溝通、融合了**?
這個念頭讓蘇曉心中一動。她嘗試著,集中精神,將意念投向琥珀。起初,毫無反應。但當她回想起在「鎮魂」石門前,以血為引、與琥珀、短刃、符印共鳴的那種感覺時,她的掌心(尤其是右手掌心那道疤痕)微微一熱!同時,琥珀的光芒也隨之明亮了一瞬,內部絮狀物的流轉速度驟然加快**!
雖然很微弱,但這確實是一種回應!一種超越了單純「持有」的聯絡!
難道……是因為我的血曾經與它深度共鳴,開啟了石門,所以留下了某種印記或聯絡?還是……這一路的生死掙扎,讓我的身體或精神,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某種變化,更能契合這「鎮守者」留下的器物?
無數疑問再次湧上心頭,但此刻,探究原因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這種聯絡和琥珀主動散發的溫暖,正在真實地幫助她恢復,這就足夠了。
「你……感覺怎麼樣?」女子的聲音在身邊響起,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恢復了一些平穩。她也坐了起來,墨藍色的眼眸關切地望著蘇曉,尤其是她左肩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布料**。
「還好。」蘇曉嘗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臂,牽扯的疼痛讓她眉頭緊蹙,但確實比剛才好了一些。「你呢?」**
女子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她的目光,也落在了「光錘」上的琥珀。「它……好像很高興。」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疑惑和好奇,伸出一根纖細的、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琥珀溫潤的表面**。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琥珀的剎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顫鳴,從琥珀內部傳來!與蘇曉之前感受到的不同,這次顫鳴似乎更加清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雀躍之意!與此同時,琥珀的光芒再次明亮了數分,淡金色的光暈如水波般蕩漾開來,將兩人都籠罩在內!女子觸碰琥珀的那根手指指尖,竟也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冰藍色的、彷佛星芒般的光點,與琥珀的淡金光芒交相輝映,一閃即逝!
女子渾身一顫,如同被電流擊中,猛地收回了手,臉上露出驚愕與茫然交織的神情。「這……這是……」**
蘇曉也是心中一震!她緊緊盯著女子剛才亮起冰藍光點的指尖,又看了看光芒大盛的琥珀。果然!這女子,與琥珀之間,存在著某種更為直接、更為深刻的聯絡!她的觸碰,竟然能引發琥珀如此明顯的反應!那冰藍色的光點又是什麼?是她自身力量的顯化?還是……與琥珀同源的某種印記**?
「你……感覺到了什麼?」蘇曉沉聲問。
女子茫然地搖了搖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琥珀。「就是……很溫暖。還有……一點點麻麻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動了一下。」她的描述依舊模糊,但顯然,她也感受到了那異常的共鳴。
蘇曉沉默了。這女子的來歷,越發撲朔迷離。但眼下,這或許是件好事。琥珀的異常活躍和對女子的明顯反應,可能會在後續的路途中,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先處理傷口吧。」蘇曉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惑,從皮袋中取出最後一點相對乾淨的布料(已經所剩無幾),又用短刃(黑色短刃還在)從岩壁上刮下一些乾燥的苔藇粉末,準備重新包紮左肩的傷口**。
女子這次主動伸出手,輕聲道:「我……我來幫你。」
蘇曉看了看她蒼白卻認真的臉,沒有拒絕。她將布料和苔藇粉末交給女子,自己則咬牙,用右手和牙齒配合,將左肩傷口上那已經被血和泥浸透、粘在傷口上的舊布料,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撕了下來**。
過程無疑是痛苦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蘇曉的後背,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但硬是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女子的手顫抖著,但動作卻異常輕柔。她小心地用布料蘸著苔藇粉末,一點一點地清理著傷口周圍的血污和污物,然後,將新的布料摺疊好,覆蓋在傷口上,再用蘇曉遞過來的細藤(從岩縫中垂下的),小心地、緊緊地纏繞固定。
她的動作雖然生疏,但專注而認真,墨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琥珀的光芒和蘇曉忍痛的臉龐,似乎在做著一件無比重要的事情。
處理完傷口,兩人都累得幾乎虛脫。但精神,卻因為這短暫的休整和處理,而恢復了一絲。
蘇曉重新靠坐好,目光投向岩縫的上方。氣流依舊強勁地從那裡吹下來,帶著越發清晰的外界氣息。距離出口,應該不遠了**。
「休息一下,我們繼續走。」蘇曉低聲道。「出口,應該就在上面了。」**
女子順從地點了點頭,重新抱緊了「光錘」,將身體更緊地靠向蘇曉,彷佛這樣能獲取更多的溫暖和力量。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蘇曉感覺體力恢復了一些,至少,站起來走路應該問題不大了。她掙扎著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後,向女子伸出手。
「走吧。最後一段路了。」**
女子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來。兩人再次一前一後,沿著這條向上的、越來越明亮(並非光線,而是氣流帶來的感覺)的岩縫,繼續前行**。
岩縫越來越狹窄,有時甚至需要側身擠過。但那股清新的氣流也越來越強勁,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幾乎睜不開眼。腳下的地面,開始出現稀疏的、頑強生長的雜草和苔藇。光線,也不再僅僅依賴琥珀,前方的岩縫盡頭,開始有真正的、灰白的天光透入!雖然依舊被岩壁遮擋得厲害,但那是與地下世界任何人造或礦物光芒都截然不同的、屬於天空的光**!
希望,近在咫尺!
兩人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儘管傷口依舊疼痛,儘管身體依舊虛弱,但那一線天光,如同最強效的興奮劑,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恐懼。
終於,在又拐過一個急彎後,前方豁然開朗!
岩縫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被茂密藤蔓和雜草半掩的、不規則的出口!外界的天光,毫無阻礙地從藤蔓的縫隙中傾瀉而入,將出口處映照得一片明亮!清新的、帶著草木清香和泥土氣息的空氣,洶湧地撲面而來,瞬間充斥了她們的口鼻肺腑!
出口!真正的、通往外界的出口!
蘇曉和女子站在出口前,被那明亮的光線刺得微微眯起了眼。長時間身處黑暗,驟然面對光明(儘管可能只是黃昏或陰天的天光),讓她們有一瞬間的暈眩和不適應。
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狂喜,湧上了心頭!她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淚光和對光明的渴望。
蘇曉深吸一口那無比清新的空氣,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撥開垂掛在眼前的藤蔓。
眼前,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生長在陡峭山崖上的山林!樹木不算高大,但枝葉繁茂,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可以看到連綿的山巒輪廓,隱在淡淡的霧氣之中。天空是灰白色的,似乎是陰天,但那廣闊的、無邊無際的蒼穹,依然讓人心胸為之一暢**!
她們出來了!從那個黑暗、恐怖、危機四伏的地下世界,終於,活著走了出來**!
女子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帶著泣音的歡呼,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她緊緊抓著蘇曉的手,彷佛生怕這一切都是幻覺**。
蘇曉的眼眶也微微發熱。但她很快便收斂了情緒,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這裡是山崖的一處隱蔽裂縫,四周是茂密的植被,暫時看不到人跡,也聽不到異常的聲響。但她們依然身處野外,而且是在北疆未知的山林之中,危險並未完全解除**。
「我們……出來了。」蘇曉的聲音,因為激動和乾澀而有些顫抖。「但這裡是哪裡,還不知道。我們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整,然後……弄清楚方位。」**
女子用力地點了點頭,擦了擦眼淚。「嗯!我……我都聽你的。」**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幽深的、吞噬了無數危險與秘密的岩縫出口,然後,毅然轉身,相互攙扶著,踏出了藤蔓的遮蔽,真正地,踏上了外界堅實的、充滿生機的土地。
陽光(雖然被雲層過濾)灑在身上,溫暖而真實。風拂過臉頰,帶來自由的氣息。腳下是鬆軟的腐殖質和青草,而不是冰冷的岩石和淤泥。
她們,回來了**。
但地下世界的經歷,身上的傷,懷中的琥珀,身邊神秘的女子,以及那柄遺失的暗藍色短劍……一切的一切,都預示著,這場漫長的逃亡與謎題,或許,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第二百三十三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