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之遴到戈爾康達王城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三,天陰著,風裡帶著一股涼意,比古德洛爾冷了不少。
他帶了孫經歷和趙大兩個人,隨行的還有四個護衛,騎了五天的騾子,從南邊一路走上來,路上在三個驛站歇過腳,最後一個驛站的馬伕認識趙大,多給了兩把豆料。
王城比陳之遴頭一回來的時候安靜了些。
城門外的集市照常開著,賣糧的攤子比夏天少了幾個,糧價漲了一成,但還沒到慌的地步。
街面上巡邏的兵卒多了兩撥,穿著綠袍,腰挎彎刀,見了趙大點了點頭,沒有盤問。
陳之遴在城東那家老客棧安頓下來,讓趙大往宮裡遞了信。
當天傍晚馬哈茂德派人來請,說蘇丹明日午後在城西那座舊花園裡見他,跟去年見曹錫彤的地方一樣。
第二天午後,陳之遴帶著趙大穿過幾條窄巷,到了舊花園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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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牆上的白灰比去年又剝落了幾處,兩棵老無花果樹光禿禿的,葉子落盡了,枝杈伸在灰濛濛的天底下。
馬哈茂德在園門口等著,見了面拱了拱手,引著他進去。
蘇丹阿卜杜拉·庫特卜沙赫坐在涼亭里,身上穿了一件灰藍色的厚棉袍,領口繫緊,手上捻著那串檀木珠子。
石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兩隻碗,旁邊擱著一幅畫了一半的花卉線稿,墨跡幹了,紙角被風吹得微微捲起。
陳之遴在亭外站定,拱手行了一禮:「外臣陳之遴,見過陛下。」
蘇丹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珠子擱在石桌上,抬了抬手:「坐,茶是熱的。」
陳之遴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薄荷味的,比古德洛爾那邊的濃些。
他放下碗,開門見山:「陛下,外臣此番來,是替大明經略司,跟戈爾康達把卡里卡特港的年度結算定下來,另外有幾樁事想當面請教。」
蘇丹點了點頭,捻了一粒珠子:「你先說結算的事。」
陳之遴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文書遞過去:「這是經略司擬的年度結算章程,共四條。」
「卡里卡特港的停泊費按年結算,每年十二月底前由經略司匯總報給宮裡,同時附一年來的船隻進出總冊。」
「商站的護衛隊增至五十人,仍以商站丁壯名義駐守,不設常駐軍官。」
「商站的淡水供應和碼頭維修費用,由經略司從停泊費收入中列支,每年報一次帳。」
「大明商船在卡里卡特港的停靠和買賣,按大明商部章程辦,戈爾康達商船在卡里卡特港的停靠和買賣,按戈爾康達的規矩辦,兩邊互不干涉。」
蘇丹接過文書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之後把紙擱在石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開口:「陳大人,朕問你一樁事。」
「陛下請說。」
「奧朗則布在阿格拉站穩之後,往南邊派過探子。」
「朕的人在邊界上捉過兩個,審了之後放了,讓他們帶話回去,說戈爾康達不摻和德里的事,也不讓大明借戈爾康達的地界去打德里。」
「這個話,你知不知道?」
陳之遴沉默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外臣知道。」
「曹大人跟外臣說過,蘇丹去年年底透過馬哈茂德先生傳過這個意思。」
蘇丹又捻了一粒珠子:「朕不是怕大明去打德里,朕是怕大明跟德里打起來,戰場擺在戈爾康達的地界上。」
「你們兩個大,朕夾在中間,地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打完了誰替朕收拾?」
陳之遴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開口:「陛下,外臣替大明說一句實在話。」
「大明在天竺東海岸的商站和世鎮官,目的是保商路、護商賈,不是來搶地盤的。」
「卡里卡特港的碼頭是大明修的,古德洛爾和貢土爾的城牆是大明加固的,但這兩處的地契,陛下心裡清楚,還是戈爾康達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奧朗則布在阿格拉收拾達拉·舒科的殘部,短則半年,長則一年,騰不出手來南顧。」
「在這段時間裡,大明跟戈爾康達把商路和邊界都定穩了,等他回過頭來,看到的是一個安安穩穩的南邊。」
「他要打,得先掂量掂量。」
蘇丹捻珠子的手停了停,目光在陳之遴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開口:「你這話比上一個來的那個人說得透。」
他把串珠重新掛回手腕上,把石桌上那份文書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擱下,點了點頭:「結算的章程,朕准了。」
「你回去之後,讓趙大每半個月來一趟宮裡,把商站的事直接跟馬哈茂德對接,不必再經過北邊的哨探。」
陳之遴站起身來拱手:「外臣替經略司謝陛下。」
蘇丹沒有起身送他,只抬了抬下巴:「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北邊的路上不太平。」
陳之遴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舊花園。
馬哈茂德在園門外等著,遞了一包幹糧和一皮囊水過來,又低聲說了一句:「蘇丹最近夜裡睡不安穩,北邊的訊息一天來三四趟,他嘴上不說,心裡頭繃著。」
陳之遴接過乾糧道了謝,沒有多問,帶著趙大回了客棧。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退了房,騎著騾子出了王城南門,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趕。
回到古德洛爾的時候是十二月初一。
陳之遴進了官署,曹錫彤和章德都在正堂里等著,見他進來曹錫彤先問了句:「蘇丹怎麼說?」
陳之遴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茶喝了一口,把蘇丹准了結算章程的事說了,末了加了一句:「他准了章程,但有一條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他跟奧朗則布之間不是死對頭,兩邊都在觀望,誰也不想先動手。」
「咱們在南邊穩住局面就行,不逼他站隊。」
曹錫彤把茶碗端起來想了想:「不逼他站隊,這個分寸我拿得住。」
「往後趙大去王城的時候,多帶些商站和碼頭的訊息過去,少提德里的事。」
陳之遴點了點頭,當天下午把年度結算的章程謄了一份,連同跟蘇丹面談的經過一併封好,讓人送到滿剌加轉京城。
他在稟報末尾加了一句話:經略使到任滿一年,三處帳目清楚,邊界安穩,戈爾康達態度未變,請朝廷准經略司按現有章程繼續行事。
稟報發出去之後,陳之遴在官署後院裡坐了一會兒,院子裡那棵老芒果樹的新葉已經長齊了,綠油油的,風一吹沙沙響。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回屋,把桌上那摞塘報理了理,又鋪開紙筆,給黃秉忠寫了一封信。
信上寫的是卡里卡特商站明年開春之後的事。
防波堤要再夯一遍,貨棧要添一排架子,鎮上要再雇兩個人手,季風來之前把糧草備足。
信寫完封好,他擱在桌角,起身去了城牆上。
章德正在城垛後面跟幾個兵卒說話,見他上來點了點頭。
陳之遴站在城牆邊上往北望了一眼,天灰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了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