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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2章 陳之遴的三年之約

  天竺的四月,季風如期而至。

  頭一場西南風颳過來那天,古德洛爾的海面上浪頭翻得比人還高,碼頭上幾條小船被浪打得橫過來,船工們冒著雨把纜繩加固了三遍,才沒讓船撞上泊位的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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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之遴站在官署廊下,看著外頭白茫茫的雨幕,把手裡那封剛從錫蘭轉來的信,折好收進袖子裡。

  信是滿剌加那邊發來的,塗蜚說季風期間鐵甲艦不能再往南邊跑,科羅曼德爾海岸的巡航暫停三個月,留一條船在滿剌加錨地待命。

  他把信的內容跟曹錫彤說了一遍,曹錫彤聽完之後端著茶碗想了想:「三個月而已,莫臥兒人那邊現在顧不上南邊,奧朗則布在阿格拉收拾達拉·舒科的殘部,沒工夫往南派兵。」

  「咱們趁這個空檔把三處的帳和城防理清楚,季風一過,反倒比從前更穩。」

  陳之遴點了點頭,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帶著一股薄荷味,是趙大從鎮上買來的本地茶。

  他放下碗,對曹錫彤說:「曹大人,陳某想在這三個月里,把三處的塘報和帳目理出一個定例來。」

  「往後每季一報,報的格式、條目、附的底單,都定死,季風來之前報一次,季風過了再報一次。」

  「這樣朝廷那邊看得清楚,咱們自己也少出錯。」

  曹錫彤把茶碗擱在桌上:「你擬個格式出來,我跟章將軍都照著辦。」

  陳之遴當天下午便鋪開紙筆,把塘報的格式擬了出來。

  分三欄,頭一欄是軍情,寫邊界動向、駐軍輪換、城防修繕。

  第二欄是民政,寫糧價、稅賦、商站進出、本地人的買賣。

  第三欄是帳目,附三處的月度收支底單,最後匯總成一份季報。

  擬好之後他抄了三份,曹錫彤和章德各一份,自己留一份底稿。

  章德拿到格式的那天傍晚,蹲在營房門口看了一遍,把紙折好揣進懷裡,沒說什麼。

  第二天他派往北邊巡邏的騎兵回來之後,按照新格式把當天的巡邏路線、途中歇腳點的補給情況、邊界上有沒有異常,一條一條寫清楚了送到經略司。

  陳之遴在燈下看完那份塘報,提筆在末尾批了「照此辦理」四個字。

  季風期的第二個月,卡里卡特那邊來了一封信。

  黃秉忠寫的是商站防波堤的事,說新加的那道防風牆在頭幾場大浪里管了用,碼頭上沒再進過水,但牆根底下有幾塊石頭被浪打鬆了,得趁季風過去之後補一補。

  陳之遴回了信,讓他先把鬆動的石頭碼整齊,等季風過了再從古德洛爾調石料過去。

  七月初,錫蘭那邊來了一條船,載的是乾魚和椰油。

  船是趁季風間歇走的,海上走了十來天,到古德洛爾的時候船身漆皮被浪打掉了大半,船工們個個曬得黝黑,但貨一樣沒少。

  陳之遴讓孫經歷帶著人把貨點清入庫,又讓趙大給船工們安排了熱飯和住處。

  錫蘭的船主在碼頭上歇了兩天,臨走的時候對趙大說了一句話:「往後季風期再走這條線,得加錢。」

  趙大把這話轉給陳之遴,陳之遴說了一句「知道了」,沒再多問。

  七月底,季風開始轉弱。

  海面上的浪頭一天比一天小,碼頭上擱了兩個多月的漁船重新下了水,鎮上賣魚和雜貨的鋪子,也把門板一塊一塊地卸了下來。

  陳之遴在古德洛爾官署里,把三處送來的季報核了一遍,把季風期這兩個多月的帳目理清楚,寫了一份考成報告。

  報告寫得比前一份厚些,附了塘報格式的定例、三處的帳目底單、卡里卡特防波堤的維修記錄,還有趙大從錫蘭回來的路上寫的沿途見聞。

  考成報告封好之後,陳之遴讓人搭滿剌加方向來的第一班船送回京城。

  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船走遠,轉身對曹錫彤說了一句:「季風過了,接下來該把卡里卡特的防波堤修完,再跟戈爾康達那邊把停泊費的年度結算定下來。」

  曹錫彤把斗篷攏了攏:「今年年底之前能辦完就行,不急在這一時。」

  陳之遴在季風之後做的頭一樁事,是把經略司的巡查路線走了一遍。

  他從古德洛爾出發,先往南去了卡里卡特,在那邊待了五天,把防波堤的修補進度、商站的貨棧進出、鎮上鋪子的買賣情況都看了一遍。

  黃秉忠帶他把鎮上走了大半圈,最後在一家新開的茶攤前坐下來,一人要了一碗薄荷茶。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本地婦人,見黃秉忠來了,多給了兩塊粗糖。

  陳之遴端著茶碗看了一會兒街面,對黃秉忠說:「商站開了之後,鎮上多了幾家鋪子,本地人的日子比從前好過。」

  「但有一條你得盯住,商站的貨棧批發只收現銀,不許賒帳,也不許本地鋪子,打著商站的旗號往外頭賣貨。」

  黃秉忠點了點頭:「這個我記著呢,上個月有個布鋪的掌柜來談賒帳的事,我沒鬆口。」

  從卡里卡特回來之後,陳之遴又往貢土爾走了一趟。

  貢土爾的寨子比上回看的時候新補了一段土牆,壕溝的塌沿也拍實了。

  周千總帶他在寨牆上走了一圈,說北邊最近沒有莫臥兒人的哨探,但有幾個駱駝商隊從德里方向下來,路過邊界歇了一晚又走了。

  陳之遴讓他繼續盯著,遇到商隊先報經略司,不攔、不查、不驚動。

  十月,戈爾康達王城那邊送了信來,馬哈茂德說蘇丹准了卡里卡特商站護衛隊增至五十人,名義上仍以商站丁壯駐守,不設常駐軍官。

  陳之遴把信看完,讓趙大回了一封信,說經略司擬年底之前派人去王城面見蘇丹,當面把停泊費的年度結算定下來。

  蘇丹那邊回話說可以,時間由大明定。

  陳之遴把見蘇丹的事定在了十一月下旬。

  動身之前,他把經略司這兩個月的事理了一遍,又寫了一份給京城和滿剌加的稟報。

  稟報上寫得清楚:經略司開衙已近一年,三處帳目核查完畢,塘報定例已立,卡里卡特防波堤修補完成,戈爾康達方面往來正常,邊界穩定。

  他在稟報末尾加了一句:經略使到任滿一年之後,擬將三處的世鎮官和商站管事的考成,納入經略司統一考評,報滿剌加和京城各一份。

  稟報發出去那天,古德洛爾碼頭上刮著東北風,海面上清清爽爽的,幾條商船正在泊位上卸貨。

  陳之遴站在官署門口看著那幾條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