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朱慈煌在文淵閣偏殿裡見了陳之遴。
陳之遴進門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跟上次見面時一個樣。
他行了禮,在對面坐下來,腰杆挺得筆直。
朱慈煌沒有繞彎子:「陳侍郎,孤找你來說一樁事。」
「天竺那邊要設經略使,周閣老舉了你,孤想問問你的意思。」
陳之遴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殿下,臣在戶部這幾個月,把松江和天津兩處海關的底單對了一遍,查出幾筆對不上的帳,條陳已經遞上去了。」
「海外貿易的帳目剛理出個頭緒,這個時候走,臣有些不放心。」
朱慈煌看著他:「那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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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的意思是,天竺經略使臣可以去,但請殿下容臣把戶部這邊的帳先交割清楚。」
「另外,臣有一份條陳,想當面遞給殿下。」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題本雙手呈上。
朱慈煌接過來翻開看了一遍,越看眉頭越凝。
條陳上寫的是天竺經略司的架構方案,一共五條。
頭一條是經略司的轄權,不僅管古德洛爾和貢土爾兩處,還要統管卡里卡特商站、維沙卡帕特南的聯絡事務,以及與戈爾康達蘇丹的外交往來。
第二條是人事,經略司設經略使一人、副使一人、參議二人,另設戶房、兵房、刑房各一人,分管錢糧、軍備、詞訟。
第三條是許可權,經略使有臨機專斷之權,但調兵超過五百人,須報滿剌加水師提督和朝廷核准。
第四條是任期,經略使三年一任,任滿考評,上等者回京擢升,平者調任,下者罷黜。
第五條是銜接,經略司與世鎮官的關係,世鎮官管軍管民管稅,經略使管協調管監督管外交,二者各管一攤,遇事合議,合議不成報朝廷裁決。
朱慈煌看完之後把題本合上,放在桌上:「這份條陳寫得細,比孤預想的周全。」
陳之遴道:「殿下,臣在福建管市舶的時候,跟當地土司和藩國使臣打過交道,知道這其中的門道。」
「世鎮官管的是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經略使管的是全域性,兩邊要是權責不清,遲早要出亂子。」
朱慈煌點了點頭,提筆在條陳末尾批了一行字:「條陳留中,待陳之遴赴天竺後依此施行。」
他把題本遞迴去:「你先回去把戶部的帳交割清楚,孤跟父皇說一聲,讓盧崇德再薦一個侍郎上來。」
「等戶部的事交接完了,你再動身。」
陳之遴應了,起身要走,朱慈煌又叫住了他:「陳侍郎,孤問你一樁事。」
「殿下請說。」
「你在福建管市舶的時候,跟荷蘭人打過交道沒有?」
陳之遴想了想:「打過兩回。」
「一回是他們要在福州設商站,被臣擋回去了。」
「一回是他們從福建買茶葉,想壓價,臣沒讓。」
「荷蘭人做生意精明,但有一條,他們認規矩。」
「只要規矩定死了,他們不會亂來。」
朱慈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陳之遴退了出去。
當天下午,朱慈煌把陳之遴的條陳呈給了朱由檢。
朱由檢看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份條陳寫得好,比朕預想的周全。」
「陳之遴這個人,放在戶部可惜了。」
朱慈煌道:「父皇,那經略使的事就這麼定了?」
朱由檢點了點頭:「定了。」
「你讓內閣擬旨,等陳之遴交割完了戶部的事就發出去。」
「另外,他在條陳里寫的那個經略司架構,你讓周延儒和方以智再過一遍,看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朱慈煌應了,起身要走,朱由檢又叫住了他:「太子,還有一樁事。」
「李自成那邊遞了條陳上來,說他在奴兒乾的舊部探到訊息,羅剎人的商隊今年秋天又往南邊來了,跟衛拉特蒙古換了馬匹和毛皮,走的時候往西去了。」
「往西?那就是往準噶爾殘部的方向去了。」
朱慈煌皺了皺眉。
朱由檢把條陳推過來:「你看一遍。」
「李自成說他在奴兒乾的舊部,跟鄂倫春人的頭人有交情,可以再往北探一探。」
「朕想著,讓他以五府左都督的名義再走一趟,專管北邊的探報。」
「但有一條,探歸探,不許跟北邊的部落私下結盟。」
朱慈煌接過條陳看了一遍,放下道:「父皇,兒臣覺得李自成這個人可用,但不能讓他一個人管北邊的探報。」
「是不是讓兵部再派一個人跟他一同去,名義上是副手,實際上是盯著他。」
朱由檢想了想:「那就讓兵部挑一個人,跟李自成一起去。」
「人選你讓李邦華薦,薦上來的先送到文淵閣,你過一遍。」
朱慈煌應了,退出了干清宮。
九月二十五,周延儒在文淵閣籤押房裡,把陳之遴的條陳過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又添了一條:經略使到任之後,須在三個月內走遍轄下各處,寫出考成報告遞迴朝廷。
方以智看了之後點了點頭:「這一條加上去,經略使就不能坐在衙門裡不動了。」
周延儒把改好的條陳遞給朱慈煌:「殿下,臣跟方閣老都看過了,就按這個發出去?」
朱慈煌接過來看了一遍,提筆在末尾批了「准」字,遞給旁邊的書辦:「發內閣,擬旨。」
書辦接過條陳快步去了。
朱慈煌在籤押房裡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遼東那邊的秋糧收成和甘肅那邊的探報,便起身回了東宮。
東宮承暉殿裡,盧望寧正抱著朱和墨在廊下曬太陽。
孩子裹在一件寶藍色的小袍子裡,眯著眼,小手攥著盧望寧的衣襟,睡得正香。
朱慈煌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孩子。
盧望寧低聲道:「殿下,母后今兒讓人帶了話來,說滿月宴的日子定了,十月初三,在坤寧宮辦,請了周王、德王、還有幾家勛貴。」
朱慈煌點了點頭:「人不多,辦就辦吧。」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去了書房。
桌上攤著一份剛從丹吉爾送來的塘報,是牛金星寫的,說范德海登的協議草稿已經到了,他正在逐條核對,有兩條要跟荷蘭人再議,估計十月中旬能有結果。
朱慈煌看完塘報,提筆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協議簽完之後,將副本呈送朝廷一份,原檔存丹吉爾總督府。」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外頭廊下的銅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窗紙上,暖融融的。
盧望寧抱著朱和墨從廊下走過,孩子的哭聲從窗外傳進來,斷斷續續的,被奶娘接過去哄了哄,又安靜了。
朱慈煌聽著那幾聲哭,睜開眼,伸手把桌上的塘報收好,起身去了干清宮。
朱由檢正在看一封從遼東送來的塘報,見他進來把塘報放下。
朱慈煌把牛金星的塘報內容簡要說了,末了加了一句:「父皇,荷蘭人的協議快簽了,孟加拉灣的事就算定了。」
朱由檢點了點頭:「定了就好。」
「天竺那邊的事,陳之遴去了之後,你讓他先跟塗蜚和曹錫彤碰個頭,把局面摸清楚了再動手。」
朱慈煌應了,又想起一樁事,開口道:「父皇,兒臣還有一樁事。」
「這趟出使歐羅巴,兒臣在阿姆斯特丹的碼頭上走的時候,發現荷蘭人的商船里,有一半是從天竺方向來的。」
「他們把天竺的棉布和香料運到阿姆斯特丹,再從阿姆斯特丹轉賣到歐羅巴各國。」
「這條商路他們走了三十年,根基很深。」
「兒臣想著,大明在天竺的商站,不能只做買賣,得把從大明到天竺、從天竺到歐羅巴的商路連起來。」
「讓大明的商船直接走這條線,不走荷蘭人的轉口路子,省下來的銀子就是大明的。」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這條想得遠。」
「但要辦這件事,得先把天竺和歐羅巴兩處的商站、商館、水師都理順了。」
「你先讓陳之遴去了天竺再說,等他把局面摸清楚了,再議商路的事。」
朱慈煌應了,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東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朱慈煌在書房裡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沒什麼疏漏,便起身去了偏殿。
盧望寧正坐在燈下看內廷工坊的帳目,見他進來便放下冊子站起來。
朱慈煌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茶喝了一口,把今天的事簡要說了。
盧望寧聽完之後點了點頭:「陳之遴去了天竺,經略司的架子就搭起來了。」
「天竺那邊的事理清楚了,商路的事才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