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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8章 陳家老小

  陳之遴在戶部交割了半個月,到十月初五才算把手頭的帳目和底單都點清楚了。

  他離京那天是個陰天,風裡帶著初冬的寒意,盧崇德帶著戶部幾個司官在衙門口送了一程。

  陳之遴沒多說什麼,拱了拱手,帶著四個隨從出了東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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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回了趟浙江海寧老家。

  老宅在縣城西邊一條窄巷裡,三進院子,前院種了兩棵桂花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著薄薄一層。

  他母親陳老夫人住在後院,今年六十三了,身子骨還算硬朗,只是眼睛不大好,看人得湊近了才認得清。

  陳之遴在院裡站了一會兒,聽見後院傳來小孩念書的聲音,是他長子陳元龍在背《論語》。

  那孩子今年十二,跟著祖母在家讀書,請了個本地先生每三天來一次。

  陳之遴進了後院,見母親正坐在廊下縫一件棉襖,針腳走得細密,旁邊放著一小笸籮棉花。

  「娘。」

  陳老夫人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才認出來:「之遴回來了?戶部的差事交割完了?」

  「交割完了,娘。」  陳之遴在旁邊的竹椅上坐下來,把一件厚斗篷擱在膝上。

  「兒子要去天竺,後日動身,回來這一趟是跟娘說一聲。」

  陳老夫人手裡的針停了停。

  她沒有立刻問天竺在哪兒,也沒有問去多久,只是低頭把針線簍子收攏了,擱在腳邊的小几上,然後才開口:「天竺那邊,你爹當年去過沒有?」

  「沒有,爹做官最遠只到過福建。」

  陳之遴說:「兒子在福建管市舶的時候,跟天竺來的商賈打過幾回交道,知道那邊的情況。」

  陳老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把膝上的棉襖拿起來抖了抖,仔細看了看袖口的針腳,然後放下來說:「你去吧,家裡的事不用惦記。」

  「元龍這孩子我看著,等回來再送京城去讀書。」

  陳之遴沒有再多說。

  他在家住了兩天,每天陪著母親吃兩頓飯,晚上在書房裡把天竺經略司的條陳又看了一遍,用硃筆在邊角上添了幾處小注。

  第二天晚上他把陳元龍叫到書房,從書架上取了一本手抄的《海國輿圖志》遞給兒子:「這是爹在福建的時候抄的,上面有天竺幾條商路和幾個大港的位置,你留著看。」

  陳元龍接過書翻了兩頁,抬頭問:「爹,天竺有多遠?」  「從海寧走,先到松江出長江口,往南穿過大海,過滿剌加,再往西走一段就是天竺東海岸。」

  陳之遴頓了頓,繼續道:「坐大明的蒸汽船,走快些一個多月能到。」

  陳元龍點了點頭,把書合上抱在懷裡,沒有再問。

  十月初十,陳之遴從海寧動身,沿官道北上松江。

  他計劃從松江港搭船南下,先到滿剌加與塗蜚會合,再由塗蜚派人送他往天竺。

  跟他同行的有四個人。

  兩個從戶部帶出來的書辦,都懂帳目。

  一個從福建跟了他多年的老僕。

  還有一個是洪承疇薦來的都察院經歷,姓孫,三十出頭,話不多,是洪承疇放在他身邊盯著天竺經略司風紀的人。

  陳之遴心裡清楚孫經歷的來意,但沒有點破,只讓他跟在身邊管文書。

  到了松江,陳之遴在碼頭上轉了轉。

  松江港比天津港小些,但勝在江水深,千料以上的海船可以直接靠岸。  碼頭邊堆著幾十口大木箱,箱面上刷著商號的標記,有松江本地的棉布、蘇州的綢緞、景德鎮的瓷器。

  一個管碼頭的書吏拿著簿冊站在棧橋口登記,見陳之遴一行人走過來,打量了一眼他們身上的官袍,連忙側身讓路。

  陳之遴問他:「這幾天有沒有往滿剌加方向的船?」

  那書吏翻了翻簿冊:「回大人,後天有一條福建商號的船,掛的是大明旗,載的是棉布和鐵器,走滿剌加轉口,船主姓林,在碼頭上住了好幾天了。」

  陳之遴讓人去找林船主。

  不多時,一個四十來歲、麵皮黝黑的漢子跟著隨從走過來,見了陳之遴拱了拱手:「大人找小的?」

  「你的船後天走滿剌加?」

  「是,風順的話二十來天能到。」

  「本官搭你的船走一趟,船錢按市價給,不占你的貨艙。」

  林船主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了:「大人說哪裡話,搭船便是,小的一定把最好的艙室讓出來。」

  十月十二,船從松江港出發。

  順風,走的是沿海航線,先往南到福建,在泉州停了一晚補給淡水,然後穿過南洋。  陳之遴在船上沒閒著,每天早晨在甲板上走幾圈,然後回艙里翻那份條陳,把天竺經略司的人事和權限又推敲了幾遍。

  孫經歷在旁邊替他謄抄文書,偶爾提一兩句,都是關於風紀和考成的細節,話都點在要害上就收。

  船到滿剌加的時候是十一月初三。

  滿剌加的錨地里停著好幾條鐵甲艦,煙囪里冒著淡淡的灰煙。

  陳之遴上了岸,在提督衙門裡見了塗蜚。

  塗蜚比塘報上寫的樣子瘦了些,曬得也黑,但精神很好。

  他把天竺那邊最新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戈爾康達北境還算平穩,奧朗則布退回德里之後沒有新的動作。

  卡里卡特商站運營正常,頭幾個月的停泊費收了折合龍鈔一千多塊。

  荷蘭人在孟加拉灣北岸又添了一處商站,但沒有往南邊伸手。

  陳之遴聽完之後問了句:「荷蘭人在孟加拉灣北岸添商站的事,你跟曹錫彤那邊通過氣了沒有?」

  塗蜚道:「通了,曹錫彤讓趙大往北邊跑了一趟,跟阿米特千夫長通了消息。」  「戈爾康達蘇丹那邊也知道了,沒有表態,但也沒有攔。」

  陳之遴點了點頭,把隨身的條陳取出來遞給塗蜚:「這是下官在京城擬的天竺經略司章程,請提督過目。」

  塗蜚接過去看了一遍,看得很細,看完之後把條陳擱在桌上,想了想說:「經略司的架子搭起來是好事,但有一條你得留意。」

  「世鎮官章德和陳六在古德洛爾和貢土爾待了一年多,手裡有兵有糧,你去了之後要是事事都管,他們心裡未必痛快。」

  「章程上寫的『各管一攤、遇事合議』這話好說,做起來得靠人磨。」

  陳之遴道:「陳某明白。」

  「章德管軍管民,陳某隻管協調和監督,不去搶他的權。」

  「但帳目和外交這兩樣,得捏在經略司手裡。」

  塗蜚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當天晚上他讓人在提督衙門裡擺了一桌簡單的接風酒,在座的有滿剌加的幾個屬官,和從古德洛爾過來的趙大。

  趙大是來送信的,說曹錫彤讓帶話給塗提督,戈爾康達南部最近雨水多,卡里卡特港的防波堤,有一段被潮水衝出了淺溝,黃秉忠已經帶人補過了,不礙事。

  陳之遴聽著這些瑣碎的消息,心裡把天竺的局面大致拼了出來。  他在滿剌加歇了三天,等塗蜚給他安排去天竺的船。

  第三天傍晚,塗蜚把他叫到提督衙門正堂,遞了一封信過去:「曹錫彤讓人送來的,說德里那邊有消息了,沙賈汗病重,幾個王子在爭位,奧朗則布已經帶兵往北去了。」

  陳之遴接過信看了一遍,抬起頭來:「莫臥兒內亂?」

  「還不好說,但至少半年之內,德里那邊顧不上南邊。」

  塗蜚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對你來說倒是好事,經略司剛搭架子,外面沒有大的壓力,正好把內部的事理順。」

  陳之遴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想了想說:「陳某明天就走,先去古德洛爾見曹錫彤和章德,再去卡里卡特看看商站的情形。」

  塗蜚應了,讓人給他備了一條快船,又派了兩個熟悉天竺沿海水道的船工跟著。

  第二天一早,陳之遴從滿剌加港出發,沿馬六甲海峽北上,穿過孟加拉灣,在十一月中旬抵達古德洛爾。

  船靠上古德洛爾碼頭的時候是個傍晚,日頭剛落到海平面下,天邊還剩一道窄窄的暗紅。

  碼頭上的人不多,幾個船工在收纜繩,一個穿灰布短褂的漢子蹲在棧橋邊補漁網,抬頭看了看來船,又低下頭去。

  陳之遴踩著跳板上了岸,看見碼頭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青色官袍、麵皮白淨的中年人,旁邊站著一個身量高大、腰挎長刀的武將。  他猜到是曹錫彤和章德,緊走幾步上前拱了拱手。

  「曹大人、章將軍,陳之遴奉朝廷之命前來天竺,以後要跟二位共事了。」

  曹錫彤還了一禮,章德抱了抱拳。

  兩人把他讓進官署正堂,茶端上來之後,曹錫彤把古德洛爾、貢土爾、卡里卡特三處的現狀簡要說了,末了加了一句:「經略司的事,塗提督已經來信說過了。」

  「下官跟章將軍商量過,古德洛爾的民政和稅賦照舊由下官管著,章將軍管軍和城防。」

  「經略司要調兵、要查帳、要跟戈爾康達打交道,下官這邊沒有二話。」

  陳之遴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道:「曹大人這話說得透。」

  「陳某在天竺的事,頭一樁是把三處的帳目理清楚,第二樁是跟戈爾康達蘇丹正式通個信,第三樁是去卡里卡特看看商站。」

  他頓了頓,看向章德道:「章將軍那邊,陳某想先問一句,古德洛爾和貢土爾兩處的駐軍,眼下有多少人?」

  章德把茶碗擱下,拿手背蹭了蹭下巴:「古德洛爾八百,貢土爾三百五。」

  「卡里卡特商站那邊另算,三十個護衛,蘇丹準的。」

  陳之遴把這個數記在心裡,沒有再問。  他在古德洛爾歇了一晚,第二天便開始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