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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6章 歸政之議

  崇禎二十一年九月的京城,秋高氣爽,干清宮東暖閣的窗子大敞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零零星星落下來幾片,飄在窗台上。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頭,面前攤著一摞奏本,手邊擱著一碗剛沏的龍井,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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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手裡捏著一份,從天津轉來的塘報,是朱慈煌從滿剌加發回來的,說艦隊已經過了錫蘭,預計九月初十前後抵達天津港。

  他把塘報擱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對面那把空著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朱慈煌監國之後,他讓人在東暖閣里添的,為的是讓太子每日過來議事時有個坐處。

  如今椅子空著,他倒有些不習慣了。

  王承恩從外頭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在御案前站定了,躬身道:「皇爺,周閣老遞了題本,說身子已經大好了,想回內閣。」

  朱由檢把茶碗放下,想了想:「他歇了幾個月了?」

  「回皇爺,周閣老正月里遞的題本,到如今九月,整整八個月。」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周延儒這個人,當初遞題本請回鄉修墓,他說的是歇三個月,結果一歇就是八個月。

  中間遞過兩回題本,一回說身子未愈,一回說家裡有事,直到上個月才又遞了題本說想回來。

  「讓他回來吧。」

  朱由檢說。

  「內閣的事,李邦華和方以智這幾個月頂著,也該讓周延儒回去替一替了。」

  王承恩應了一聲,轉身要走,朱由檢又叫住了他:「太子那邊,到哪兒了?」

  「回皇爺,估摸著再有十來天就能到天津。」

  朱由檢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王承恩退了出去。

  暖閣里安靜下來,朱由檢把周延儒的題本拿起來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是兵部遞上來的,說甘肅那邊曹文詔又增派了一批探子往漠北去,跟李自成那邊的人接上了頭。

  他看了兩遍,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九月初十,朱慈煌的艦隊在天津港靠了岸。

  碼頭上人山人海,除了來接的官員,還有不少百姓擠在路邊看熱鬧。

  艦隊出使歐羅巴大半年,回來的時候船身上還帶著海風的鹹味兒,水手們的臉都曬得黝黑。

  朱慈煌下了船,跟周延儒和幾位堂官見了禮,又抱了抱盧望寧懷裡的孩子。

  朱和墨才兩個多月,裹在襁褓里睡得正沉,小臉皺巴巴的,眉眼還沒長開,但鼻子和嘴能看出幾分朱慈煌的影子。

  朱慈煌把孩子接過來抱了一會兒,遞還給盧望寧,轉身對周延儒說:「首輔,回京再說。」

  隊伍從天津出發,沿官道走了三天,在九月十三傍晚到了固安新城。

  朱慈煌沒有直接回東宮,先去了干清宮。

  朱由檢在暖閣里等著他,見他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

  大半年的海上顛簸,朱慈煌比走的時候瘦了些,但精神頭很好,眼睛比從前多了幾分沉定。

  「坐。」

  朱由檢抬了抬手。

  朱慈煌在繡墩上坐下來,把這趟出使歐羅巴的經過從頭到尾稟報了一遍。

  從普利茅斯的租地到港務監督的修正案,從阿姆斯特丹的海軍檢閱到北海的協議,從孟加拉灣的談判到荷蘭人的讓步,一件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說到在議事廳上跟鮑威爾當面對質的時候,朱由檢插了一句:「你把護衛隊的名冊給他看了?」

  「看了,九十八個人,姓名籍貫入伍年份都寫在上面,孤跟他說,多出一個人,孤當場撤了商館。」

  朱由檢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朱慈煌又說到在阿姆斯特丹港外,四條鐵甲艦跟荷蘭海軍六條帆船的對峙。

  他說到范德海登上了鐵甲艦之後,站在蒸汽機旁邊看了很久。

  朱由檢聽到這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荷蘭人看了蒸汽機,心裡就有數了。」

  「他們知道大明的船跑得快,商路就繞不過大明。」

  朱慈煌稟報完了之後,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你這一趟走得不虧。」

  「普利茅斯那邊的事定了,北海的協議簽了,荷蘭人在孟加拉灣也讓了步。」

  他頓了頓,繼續道:「牛金星遞了塘報回來,說范德海登的協議草稿已經到了丹吉爾,孟加拉灣的事快成了。」

  朱慈煌應了一聲,又道:「父皇,兒臣還有一樁事。」

  「你說。」

  「荷蘭人在阿姆斯特丹港的商船比英吉利多,他們的根基在歐羅巴比英吉利深。」

  「兒臣想著,往後大明跟荷蘭的買賣,不能只靠丹吉爾一處。是不是在阿姆斯特丹也設一個商館?」

  朱由檢想了想:「設商館可以,但得等孟加拉灣的協議簽完了再說。」

  「荷蘭人剛在孟加拉灣讓了步,咱們轉頭就去阿姆斯特丹設商館,他們心裡會不痛快。」

  朱慈煌應了,沒有再問。

  第二天早朝,朱慈煌重新坐回了御階左側那把烏木椅子上。

  朝臣們奏事如常,但朱慈煌注意到,他不在的這大半年裡,幾個堂官說話的調門比從前穩了些。

  李邦華奏事的時候還是那樣乾脆利落,方以智的嗓音依然不緊不慢,冒襄報商部的事條理分明。

  只有洪承疇,比以前話少了許多,奏事的時候多半只答不問,偶爾插一兩句,都是點到要害上就收。

  散朝之後,朱慈煌在文淵閣偏殿裡見了周延儒。

  周延儒銷假回內閣之後,氣色比正月里好了一些,但眼角的皺紋比從前深了,鬢角的白髮也多了些。

  兩人坐下來,周延儒先開口:「殿下這趟出使,臣在京城也看了塘報。」

  「北海的事辦得利落,荷蘭人讓了步,往後歐羅巴那邊的商路就順了。」

  朱慈煌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首輔,孤在外頭走了大半年,回來之後覺得朝里有些事跟從前不太一樣了。」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殿下說的是哪一樁?」

  「孤看洪總憲這幾個月話少了許多。」

  周延儒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碗擱下:「殿下看出來了。」

  「洪承疇這個人,臣跟他共事這些年,知道他性子。」

  「他在都察院查帳查得緊,前陣子查了內廷工坊那幾個嬤嬤的親戚,又查了浙江那邊幾筆對不上的棉布帳。」

  「查完之後,朝里有些人就不太敢跟他走得太近了。」

  朱慈煌把茶碗放下:「洪承疇查帳是奉旨辦的,那些人有什麼好怕的?」

  周延儒沒有接這個話,沉默了幾息才開口:「殿下,臣說一句不該說的話。」

  「朝里這些人,不怕查帳,怕的是查到自己頭上。」

  「洪承疇手裡那份底單,誰也不知道到底查了多少。」

  「他沒往上報的,未必就沒有。」

  朱慈煌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周延儒又道:「臣銷假回來之後,李邦華跟臣說了幾句話。」

  「他說這大半年裡,方以智在內閣幫了不少忙,冒襄在禮部也把鴻臚寺的事理清楚了。」

  「但有一樁事,方以智提過兩回,冒襄那邊也提過一回,臣想跟殿下當面說。」

  「首輔請說。」

  「天竺那邊的事,該設一個經略使了。」

  朱慈煌把茶碗端起來,沒有急著喝:「經略使的事,父皇跟孤提過,說等年底再議。」

  周延儒道:「殿下,年底議可以,但人選得先定下來。」

  「天竺那邊攤子越來越大,塗蜚管著水師,章德和曹錫彤各管一攤,沒人統攬全域性。」

  「再拖下去,遲早要出岔子。」

  朱慈煌想了想:「首輔覺得誰合適?」

  周延儒沒有立刻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開口:「臣舉一個人,陳之遴。」

  朱慈煌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陳之遴是新補的戶部侍郎,管著海外貿易的帳目,他走了,戶部那邊誰接?」

  「戶部那邊,盧崇德還能撐一陣子。」

  「陳之遴在福建管過市舶,懂天竺的事務,也懂帳目。」

  「讓他去天竺,比留在戶部合適。」

  朱慈煌沒有立刻表態,把茶碗擱下,站起身來在偏殿裡走了兩步。

  陳之遴這個人他見過兩面,說話實在,辦事利落,在戶部這幾個月,把松江和天津兩處海關的底單對了一遍,查出了幾筆對不上的帳,報上來的條陳寫得清清楚楚。

  他站定了,轉過身來:「首輔,這事孤先跟父皇說一聲,父皇要是點了頭,再讓陳之遴自己上題本。」

  周延儒應了。

  朱慈煌出了文淵閣,沒有回東宮,先去了干清宮。

  朱由檢正在看一份從遼東送來的塘報,見他進來把塘報放下。

  朱慈煌把周延儒的話原原本本說了。

  朱由檢聽完之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周延儒舉陳之遴,倒是個合適的人。」

  「但有一樁,陳之遴走了,戶部的帳誰管?」

  「兒臣想著,讓戶部再補一個侍郎,專管海外貿易的帳目。」

  「人選讓盧崇德自己薦,薦上來的先送到文淵閣,兒臣跟周閣老再過一遍。」

  朱由檢點了點頭:「那就這麼辦,陳之遴那邊,你明日找他談一談,看他願不願意去。」

  朱慈煌應了,起身要走,朱由檢又叫住了他:「太子,還有一樁事。」

  「你母后前幾日跟朕說,朱和墨的滿月宴辦得簡單了些,她想在宮裡再補辦一回,請幾家勛貴來坐坐,你看怎麼樣?」

  朱慈煌想了想:「母后想辦就辦,兒臣沒有意見。」

  「但有一條,別太鋪張了,朝里剛有人查了內廷工坊的帳,這時候大操大辦,不合適。」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就讓皇后看著辦,不要鬧大了。」

  朱慈煌出了干清宮,回到東宮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盧望寧正在偏殿裡看內廷工坊的帳目,見他進來便放下冊子站起來。

  朱慈煌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茶喝了一口:「今日朝上沒什麼大事,倒是周閣老提了一樁事。」

  他把陳之遴的事說了,盧望寧聽完之後點了點頭:「陳之遴這個人妾身聽母后提過,說他在福建管市舶的時候,把當地的走私查了個乾淨。讓他去天竺,倒是人盡其用。」

  朱慈煌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外頭廊下的銅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窗紙上,暖融融的。

  朱和墨在隔壁屋裡醒了,哭了兩聲,被奶娘抱起來哄了哄,又安靜了。

  朱慈煌聽著那幾聲哭,睜開眼,對盧望寧說了一句:「這孩子嗓門大,比他爹強。」

  盧望寧笑了一聲,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