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海登第二天下午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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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隨從,只一個人坐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到了朱慈煌的住處。
兩人在正堂里坐下來,隨從端了茶上來,朱慈煌讓人把門關上。
范德海登開門見山:「太子殿下,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孟加拉灣南岸有三個商站,最大的一個在納加帕特南。」
「我們的意思是可以把納加帕特南的駐軍撤走,只留商站和商人,駐軍人數降到二十人以下。」
朱慈煌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道:「范德海登先生,你昨天在鐵甲艦上看了一圈,今天就來跟孤談孟加拉灣的事,你覺得孤會答應嗎?」
范德海登沒有迴避:「太子殿下,荷蘭是一個小國,海上貿易是荷蘭的命脈。」
「孟加拉灣的商站我們經營了三十年,不能一下子全撤。」
「納加帕特南的駐軍降到二十人,已經是聯省議會能做的最大讓步了。」
朱慈煌看著他:「范德海登先生,孤問你一樁事。」
「你在倫敦的議事廳上問孤,大明的商船在普利茅斯港是否也在港務監督的範圍之內。」
「你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不是孟加拉灣的事?」
范德海登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太子殿下,我不瞞您。」
「我在倫敦問那個問題,是想看看大明的底線在哪裡。」
「如果大明在普利茅斯港願意接受港務監督的核查,那在孟加拉灣也應該願意跟荷蘭商量。」
朱慈煌把茶碗擱下:「那孤告訴你大明的底線。」
「孟加拉灣南岸,荷蘭可以留一個商站,駐軍不超過五十人。」
「納加帕特南的駐軍降到二十人,孤可以接受。」
「但有一條,大明商船在孟加拉灣北岸的港口自由停靠,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得加征額外關稅。」
「這一條寫進協議里,孤就在協議上簽字。」
范德海登想了想:「太子殿下,北岸的港口加征關稅的事,我可以回阿姆斯特丹跟聯省議會商議。」
「但有一樁事,我想請殿下先應下來。」
「你說。」
「北海的協議,聯省議會已經同意了,但東印度公司在北海的船還有兩條沒有放。」
「太子殿下能不能讓大明的鐵甲艦在北海走一趟,讓東印度公司的人看一看?」
朱慈煌看著他:「范德海登先生,你這是拿孟加拉灣的事,換北海的事?」
范德海登沒有否認:「兩邊的事都是荷蘭的事,太子殿下幫荷蘭一把,荷蘭在孟加拉灣就讓一步。」
朱慈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窗外運河上有船經過,汽笛響了一聲,又遠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范德海登先生,孤可以答應你。」
「四條鐵甲艦明天從阿姆斯特丹港出發,到北海走一趟。」
「東印度公司在北海的船,三天之內放。」
「孟加拉灣的事,你回阿姆斯特丹之後,擬一份協議草稿送到丹吉爾去,牛副憲那邊等著你。」
范德海登站起身來,朝朱慈煌拱了拱手:「太子殿下的話,我記下了。」
他轉身出了正堂,上了馬車走了。
鄭森從後屋走出來,在朱慈煌對面坐下:「殿下,范德海登這個人,比鮑威爾難纏。」
朱慈煌把茶碗端起來:「難纏有難纏的好處。」
「鮑威爾只會在議會上拍桌子,范德海登在議事廳上問一句,在宴席上提一句,在運河邊談一句,每一句都在探路。」
「這種人談出來的協議,比拍桌子拍出來的結實。」
第二天一早,四條鐵甲艦從阿姆斯特丹港外的錨地出發,沿著荷蘭海岸向北,進入北海海域。
艦隊由吳世安統領,沿途不靠岸、不開炮,但煙囪不斷煙,炮衣不蓋。
船隊在北海走了三天,在六月二十八返回阿姆斯特丹港外。
范德海登在鐵甲艦返回的當天下午,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朱慈煌的住處。
信上寫得很短,只有兩句話,東印度公司在北海的兩條船已經放了,孟加拉灣的協議草稿七月初送到丹吉爾。
朱慈煌把信看完,遞給旁邊的鄭森:「荷蘭人這一步退得不小。」
「北海放了船,孟加拉灣讓了步。」
「范德海登這個人說話算話。」
鄭森把信收起來:「殿下,那咱們什麼時候回英吉利?」
朱慈煌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運河上緩緩駛過的商船:「再住三天,孤想在阿姆斯特丹的碼頭上走一走,看看荷蘭人的商船到底有多少。」
……
朱慈煌在阿姆斯特丹又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沒有再去市政廳,也沒有再見范德海登。
他換了一身便服,帶著鄭森和兩個隨從,在阿姆斯特丹的碼頭上走了兩趟。
碼頭上停著大大小小几十條商船,有掛著荷蘭旗的,有英吉利的,有葡萄牙的,還有幾條是從天竺方向來的。
船工們在碼頭上跑來跑去卸貨裝貨,吆喝聲和鐵器碰撞聲混成一片。
朱慈煌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對鄭森說:「明儼,你看這些船,十條里有六條是荷蘭的。」
「荷蘭人在歐羅巴的根基,比英吉利深得多。」
鄭森看著那些船:「殿下,荷蘭人的船多,可他們的船跑得不如大明的鐵甲艦快。」
「等大明的商船換成蒸汽船,荷蘭人的買賣就不好做了。」
朱慈煌沒有再問,沿著碼頭走了一段,轉身回了住處。
七月初二,朱慈煌從阿姆斯特丹啟程,沿原路返回。
先坐船渡海到加來,再從加來走陸路到多佛,渡海回到倫敦。
隊伍在七月初八傍晚回到聖詹姆斯宮。
查理二世在宮門口等著他,兩人在書房裡坐下來,朱慈煌把阿姆斯特丹的事簡要說了。
查理二世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太子殿下這一趟走得不虧。」
「荷蘭人在北海放了船,孟加拉灣也讓了步。」
朱慈煌把茶碗端起來:「查理殿下,北海的船放了,東印度公司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您這邊得盯著點,別讓他們再找藉口扣船。」
查理二世應了。
朱慈煌回到自己的院子,瑪麗公主已經在廊下等著了。
她見朱慈煌進來便迎上前兩步:「殿下回來了,阿姆斯特丹那邊怎麼樣?」
「荷蘭人讓了步。」
朱慈煌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來。
「北海的船放了,孟加拉灣也鬆了口。」
「范德海登把協議草稿送到丹吉爾去了。」
瑪麗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殿下,妾身有一樁事想跟您說。」
「你說。」
「妾身在倫敦這些日子,王兄那邊的人來問過妾身兩回,說想讓妾身在議會旁聽的時候,替英吉利說幾句話。」
「妾身沒有答應,也沒有回絕,只說等殿下回來再說。」
朱慈煌看了她一眼:「你做得對。」
「孤走之前跟你說過,你不能以大明太子側妃的名義在英吉利朝堂上說話。」
「你回絕也好,不回絕也好,孤回來之後,誰也不能再提這件事。」
瑪麗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七月十二,朱慈煌在倫敦又住了幾天,把港務監督的事收了個尾。
哈里斯正式上任之後,沈廷揚派人送了一份商館的帳目過去,請他過目。
哈里斯看了兩天,回話說帳目清楚,沒有異議。
七月十五,朱慈煌跟查理二世辭行。
查理二世在聖詹姆斯宮設了送行宴,席間說了幾句場面話,末了加了一句:「太子殿下,英吉利和大明之間的商路,往後就靠您多照應了。」
朱慈煌舉杯回敬:「查理殿下,商路是雙方的。」
「孤回去之後,會讓商部把英吉利的商船,列入大明海關的優待名單。」
「往後英吉利的商船到松江和天津,手續比別國快三天。」
查理二世聽了,臉上露出笑意來,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
七月十八,大明的艦隊從普利茅斯港啟程返航。
朱慈煌站在旗艦船艉,望著那座漸漸縮小的港口,和碼頭上那面還看得清的日月旗,站了很久。
鄭森從船艙里出來,在他旁邊站定了:「殿下,海風冷,進艙里歇歇吧。」
朱慈煌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明儼,這一趟走了大半年,回去之後,朝里的事怕是要重新理一理了。」
鄭森想了想:「殿下,朝里有周閣老和李次輔撐著,出不了大亂子。」
朱慈煌轉身進了艙。
艦隊沿原路返回,經丹吉爾、好望角、錫蘭、滿剌加,在九月初抵達天津港。
朱慈煌下船的時候,碼頭上已經站滿了來接的人。
周延儒打頭,後面跟著六部的幾個堂官,還有從東宮趕來的盧望寧。
盧望寧懷裡抱著一個襁褓,站在碼頭上遠遠行了一禮。
朱慈煌快步走過去,低頭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是個男孩,睡得正沉。
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問盧望寧:「什麼時候生的?」
「六月十八,殿下從倫敦啟程那天。」
盧望寧的聲音很輕。
「陛下給取了名字,叫朱和墨。」
朱慈煌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周延儒說:「首輔,回京再說。」
周延儒拱了拱手,沒有多問。
回到京城之後,朱慈煌在干清宮見了朱由檢,把出使歐羅巴的經過從頭到尾稟報了一遍。
從普利茅斯的租地到港務監督的修正案,從阿姆斯特丹的海軍檢閱到北海的協議,從孟加拉灣的談判到荷蘭人的讓步,一件一件說得清清楚楚。
朱由檢聽完之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你這一趟走得不虧。」
「普利茅斯那邊的事定了,北海的協議簽了,荷蘭人在孟加拉灣也讓了步。」
「朕看了牛金星遞迴來的塘報,范德海登的協議草稿已經到了丹吉爾,孟加拉灣的事快成了。」
朱慈煌道:「父皇,兒臣還有一樁事。」
「荷蘭人在阿姆斯特丹港的商船比英吉利多,他們的根基在歐羅巴比英吉利深。」
「兒臣想著,往後大明跟荷蘭的買賣,不能只靠丹吉爾一處。」
「是不是在阿姆斯特丹也設一個商館?」
朱由檢想了想:「設商館可以,但得等孟加拉灣的協議簽完了再說。」
「荷蘭人剛在孟加拉灣讓了步,咱們轉頭就去阿姆斯特丹設商館,他們心裡會不痛快。」
朱慈煌應了,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