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儀式結束之後,范德海登引著朱慈煌進了市政廳。
市政廳裡面比外面看著寬敞,正廳里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深藍色的絨布,擺著銀質的燭台和餐盤。
牆壁上掛著幾幅大幅油畫,畫的是荷蘭海軍的戰艦和港口景象,筆觸粗獷,顏色濃重。
朱慈煌被讓到長桌一側的主位上,查理二世派來的科爾佩珀坐在他旁邊。
對面坐著范德海登和幾個聯省議會的議員。
德·維特也在座,坐在范德海登右手邊。
第一道菜端上來,是燉魚配麵包。
魚是北海產的鱈魚,燉得酥爛,湯汁里加了黃油和香草,味道很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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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煌嘗了一口,覺得比英吉利的菜咸了些,但還算合口。
范德海登舉起酒杯,朝朱慈煌舉了舉:「太子殿下,這一杯敬大明皇帝陛下。」
朱慈煌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荷蘭產的麥酒,顏色發深,味道有點苦。
幾道菜過後,桌上的氣氛鬆快了些。
范德海登放下刀叉,用手指擦了擦嘴角,開口道:「太子殿下,我有一樁事想當面請教。」
朱慈煌把杯子擱下:「范德海登先生請說。」
「大明在普利茅斯港設了商館,在卡里卡特港設了商站,在丹吉爾有總督府,在滿剌加有水師提督。」
「大明的商路,從天津到松江,從滿剌加到錫蘭,從丹吉爾到普利茅斯,已經連成了一條線。」
范德海登頓了頓,繼續道:「我想請教殿下,這條線的盡頭在哪裡?」
桌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荷蘭議員互相看了一眼,德·維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朱慈煌把杯子端起來,沒有急著喝,在手裡轉了一圈才放下:「范德海登先生,孤問你一樁事。」
「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孟加拉灣設了多少商站?」
范德海登想了想:「前後加起來,大約七八處。」
「這七八處商站的盡頭在哪裡?」
范德海登沒有立刻答話。朱慈煌繼續道:「大明的商路沒有盡頭。」
「船走到哪裡,商路就通到哪裡。」
「荷蘭人做了三十年的買賣,商站從阿姆斯特丹一直開到孟加拉灣。」
「大明的商船跑得比荷蘭人快,路走得比荷蘭人遠,商路自然也比荷蘭人長。」
他說完把杯子端起來,朝范德海登舉了一下,喝了一口。
范德海登沉默了幾息,也端起杯子回敬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德·維特見氣氛有些僵,插了一句話:「太子殿下,聯省議會想請殿下明日檢閱荷蘭海軍的操演,不知殿下是否願意賞光?」
朱慈煌把杯子放下:「海軍操演?在哪裡?」
「在阿姆斯特丹港外的海面上。」
「聯省議會調了六條戰艦,明日午後操演火炮和佇列,請殿下登船觀看。」
朱慈煌想了想:「可以,孤也請范德海登先生和德·維特先生明日到大明的鐵甲艦上看一看。」
范德海登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點了點頭。
宴席散了之後,朱慈煌回到住處。
鄭森跟進來,把門關上,低聲道:「殿下,荷蘭人請咱們看海軍操演,是想在咱們面前亮一亮他們的船。」
朱慈煌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孤知道。」
「所以孤也請他們上大明的鐵甲艦看一看。」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隨從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
「明儼,你說荷蘭人的六條戰艦,跟咱們的鐵甲艦比,哪個更結實?」
鄭森想了想:「殿下,荷蘭人的船是帆船,咱們的船是鐵殼蒸汽船。」
「論結實,他們比不過咱們。」
「可論操演,他們玩了上百年的帆船,佇列和火炮的配合比咱們強。」
朱慈煌把茶碗放下:「那明日就看看他們熟到什麼程度。」
……
六月二十三午後,阿姆斯特丹港外的海面上,荷蘭海軍的六條戰艦排成了一列縱隊。
船是帆船,三桅的,船身漆成深藍色,炮口露在舷側,炮衣已經揭開了。
六條船在港外的海面上緩緩航行,帆張了一半,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每一條船從旗艦面前駛過的時候,船上的水手都站在甲板上列隊行禮,號手吹響短促的號角。
朱慈煌站在荷蘭旗艦的甲板上,身邊站著范德海登和德·維特。
他手裡攥著夜視筒,看了一會兒,把筒放下來,對范德海登說:「操演得不錯,佇列齊整,炮手動作利落。」
范德海登微微欠了欠身:「太子殿下過獎。」
朱慈煌把夜視筒遞給旁邊的鄭森,轉過身來對范德海登說:「范德海登先生,孤也請你看一看大明的鐵甲艦。」
他朝不遠處的海面上指了一下。
四條鐵甲艦正從東南方向緩緩駛來,煙囪里冒著灰黑色的濃煙,在海面上拖出四道長長的尾巴。
船身是深灰色的,吃水不深,但炮口的炮衣都揭開了,黑黝黝的炮管對著海面。
荷蘭旗艦上的水手們紛紛停下來看。
那四條鐵甲艦越來越近,在港外大約五里的地方放慢了速度,排成一列橫隊。
旗艦上的炮手們正在裝填炮彈,動作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乾脆利落。
朱慈煌對范德海登說:「范德海登先生,大明的鐵甲艦不靠風力,燒煤走。」
「炮是後裝的,打的是開花彈,你要不要上船看一看?」
范德海登沉默了幾息,點了點頭:「那就勞煩太子殿下了。」
朱慈煌讓人放了一條小艇下去,自己和范德海登、德·維特、科爾佩珀一同上了小艇,朝鐵甲艦划去。
小艇靠上旗艦的時候,船上的水手扔下繩梯,幾個人攀上去,在甲板上站定了。
范德海登上了甲板之後,四下看了一圈。
鐵甲艦的甲板比荷蘭帆船窄些,但更平整。
船舷兩側的炮位上,炮手們站得筆直,炮管擦得鋥亮。
甲板中間那個鐵皮圍起來的艙室里,傳出蒸汽機運轉的沉悶聲響。
朱慈煌引著他走到艙室旁邊,指著那台黑黝黝的蒸汽機說:「范德海登先生,這就是大明的船用蒸汽機。」
「燒煤加熱鍋爐,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螺旋槳轉。」
「不管有風沒風,船都能走。」
范德海登湊近了看了一會兒,伸手在鐵殼上方虛虛探了一下,能感覺到那股暖烘烘的熱氣。
他把手收回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太子殿下,這條船能跑多快?」
「順風順水十五節,逆風逆水十二節。」
朱慈煌看著他。
「比最快的帆船還快三四節。」
范德海登沒有再問。
他走到船舷邊,望著海面上那幾條荷蘭帆船的輪廓,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對朱慈煌說:「太子殿下,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孟加拉灣的事,我想跟您再談一談。」
朱慈煌點了點頭:「那就談,孤在阿姆斯特丹還要住幾天,你有空隨時來。」
當天傍晚,朱慈煌回到住處,把檢閱的事簡要寫了一封信,讓隨從送到丹吉爾交給牛金星。
信上寫得很短,只說荷蘭人在阿姆斯特丹亮了六條帆船,孤請他們上了鐵甲艦看了一圈。
范德海登當場提出來要談孟加拉灣的事,接下來幾天應該會有進展。
信送出去之後,朱慈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阿姆斯特丹的六月天比倫敦幹些,晚風裡帶著運河的水汽,涼絲絲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