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朱慈煌只帶了鄭森和兩個隨從,坐馬車去了威斯敏斯特宮。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貼心
倫敦六月的天比京城涼,泰晤士河上吹來的風帶著一股潮氣,把馬車帘子吹得微微鼓動。
朱慈煌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行人不少,幾個穿深色外套的商人站在路邊說話,還有一隊議會軍的兵卒扛著槍沿街走過。
他把帘子放下,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
議事廳里的布置跟上回不一樣了。
長桌挪到了中間,兩邊各擺了五把椅子,中間留出一片空地。查理二世坐在一側,旁邊是科爾佩珀和艾爾頓。
對面坐著鮑威爾,他右手邊是范德海登,左手邊空著一把椅子,桌角攤著一份修正案的抄本。
朱慈煌在查理二世旁邊坐下,把手籠在袖子裡,面上沒什麼表情。
議長先開了口:「今日繼續審議港務監督修正案。」
「鮑威爾先生,你上次提的三個疑問,查理殿下已經作了答覆,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鮑威爾站起來,把手裡的抄本翻到某一頁:「議長先生,我還有一樁事沒弄清楚。」
「修正案里寫的是國王提名、議會批准,任期五年,不得連任。」
「可要是國王提名的人選,議會連續兩次駁回,第三次提名須與議會協商確定。」
「這個『協商確定』是什麼意思?是國王說了算,還是議會說了算?」
艾爾頓接過話頭:「協商確定就是雙方坐下來談,談出一個都能接受的人來。」
鮑威爾搖了搖頭:「那就是說,如果談不攏,港務監督的位置就一直空著?」
這話一出口,底下幾個議員低聲議論了幾句。
朱慈煌沒有急著接話,把桌上的抄本翻到修正案那一條,看了一遍才開口:「鮑威爾先生,你這個問題問得實在。」
他抬起眼來,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後落在鮑威爾臉上:「孤替查理殿下答你一條。」
「如果連續兩次駁回國王提名的人選,第三次由議會提名兩人,國王從中擇一。」
「這樣國王有選擇權,議會也有提名權,兩邊都不落空。」
鮑威爾沒接話,范德海登卻在這時候開了口,用的是帶著荷蘭口音的官話:「太子殿下,我作為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代表,想請教一樁事。」
朱慈煌看了他一眼:「范德海登先生請說。」
「港務監督的職責,是監督所有外國船隻,在該港的停靠和貨物解除安裝。」
「那麼大明的商船,在普利茅斯港的停靠和貨物解除安裝,是否也在監督範圍之內?」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查理二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科爾佩珀的手在桌下攥了攥。
朱慈煌倒是面色不變,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范德海登先生,你這個問題,孤可以當眾答你。」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大明商船在普利茅斯港的停靠和貨物解除安裝,一律按租地協議和英吉利港務章程辦。」
「帳目往來,商館每十天向大明總督府報一次,每季度向英吉利港務監督報一次。」
「商館的護衛隊名冊,隨時可供港務監督核查。」
「這三條,孤可以寫進備忘錄里。」
范德海登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旁邊一個荷蘭隨從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被鄭森看見了。
鮑威爾在這時候又開了口,嗓門比方才低了些:「太子殿下,我還有一個問題。」
「大明商館的貨棧,名義上只做批發,可實際上有人在市場上轉賣大明的貨,這件事您怎麼看?」
朱慈煌看著他:「鮑威爾先生說的是托馬斯·溫特沃斯的貨棧?」
鮑威爾愣了一下,沒想到朱慈煌會當面把名字點出來。
「孤在普利茅斯的時候,沈總督跟孤說過這件事。」
朱慈煌把茶碗擱下,聲音不高不低:「托馬斯·溫特沃斯的貨棧跟大明商船接貨,按市價買,按市價賣,商館只做批發,沒有插手過他的零售買賣。」
「如果鮑威爾先生覺得這裡頭有問題,孤可以請港務監督派人去查溫特沃斯的貨棧帳目,查完了把結果報給議會。」
這話一出口,鮑威爾身後的幾個議員面面相覷。
托馬斯·溫特沃斯是喬治·溫特沃斯的弟弟,喬治又是海軍部的人,鮑威爾跟溫特沃斯兄弟之間的關係本來就微妙。
朱慈煌當眾把這件事挑明,等於把球踢回給了鮑威爾。
鮑威爾沉默了幾息,把抄本合上擱在桌上,沒有再說話。
艾爾頓見機不可失,站起來道:「既然沒有新的問題了,那就進入表決。」
表決的結果是四票贊成、三票反對,修正案透過。
鮑威爾投了反對票,但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拍桌子,只是坐在椅子上把反對票投完了,然後收拾好桌上的檔案,起身出了議事廳。
范德海登跟著他走了出去。
兩人在走廊拐角處站了一會兒,鮑威爾低聲說了幾句什麼,范德海登搖了搖頭,兩人各自走了。
散會之後,查理二世跟朱慈煌一起出了威斯敏斯特宮。
兩人沿著泰晤士河岸走了一段,查理二世先開口:「太子殿下,今日議事廳那番話,您把托馬斯·溫特沃斯也搬出來了。」
「溫特沃斯這個人,在海軍部里說話還是有些分量的。」
朱慈煌把斗篷攏了攏。
「鮑威爾今日輸了修正案,他在議會裡的威信就折了大半。」
「接下來您再提港務監督的人選,他就攔不住了。」
查理二世點了點頭,走了一段才開口:「哈里斯那邊,本王明日讓人去請他到宮裡來坐一坐。」
朱慈煌沒有再接話。
兩人在河邊分了手,各自上馬回宮。
朱慈煌回到聖詹姆斯宮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瑪麗公主正站在那裡跟一個女侍說話,見朱慈煌進來便讓女侍退下,迎上前兩步。
「殿下,委員會那邊怎麼樣?」
「修正案過了。」
瑪麗公主臉上露出笑意來:「那王兄這邊的事就順了。」
朱慈煌看了她一眼:「瑪麗,孤問你一樁事。」
「殿下請說。」
「范德海登今日在議事廳上問孤,大明的商船在普利茅斯港是否也在港務監督的範圍之內。」
「孤答了他。可孤想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問這個。」
瑪麗公主沉默了幾息才開口:「殿下,范德海登這個人,妾身在丹吉爾的時候聽人說過。」
「他做事從來是走一步看三步。」
「他問這個問題,怕是替荷蘭東印度公司探路。」
「探什麼路?」
「荷蘭人在普利茅斯港也有商船停靠,如果大明的商船被港務監督管住了,那荷蘭人的船也跑不了。」
瑪麗公主頓了頓:「他真正想知道的是,港務監督的手到底能伸多長。」
朱慈煌站在棗樹底下想了一會兒。
鄭森正在書房裡等他,桌上攤著一份從普利茅斯送來的塘報。
朱慈煌在桌前坐下來,把塘報拿起來看了一遍,是沈廷揚寫的,說普利茅斯港的商船這個月靠了十一條,其中大明的五條,英吉利本地的四條,荷蘭的兩條。
荷蘭那兩條船在港外停了三天,卸了貨又裝了一批棉布才走。
朱慈煌把塘報放下,對鄭森說:「荷蘭人嘴上說要跟大明談,手底下沒停過。」
「他們的船在普利茅斯港卸貨裝貨,跟咱們的商船做一樣的買賣。」
鄭森把塘報收起來:「殿下,荷蘭人兩頭下注,在普利茅斯占便宜,在孟加拉灣又不肯讓。」
「牛副憲在丹吉爾跟他們談了幾輪,頭幾輪只談原則,具體的條款一直拖著。」
朱慈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孤在倫敦住了一陣子,該見的都見了,該談的也談得差不多了。」
「普利茅斯的事定了,北海的事也壓住了,接下來孤想去阿姆斯特丹走一趟。」
鄭森愣了一下:「殿下要去阿姆斯特丹?」
「荷蘭人請孤去,孤就去。」
朱慈煌把斗篷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他們在談判桌上跟牛金星拖,孤就去他們家門口看看。」
「讓他們知道,大明的太子不是只會在倫敦住著喝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