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煌在聖詹姆斯宮住下的第二天傍晚,查理二世在宮裡設了晚宴,說是替太子接風,實際上是把倫敦城裡幾個要緊的人物都請了過來。
科爾佩珀提前把名單送到了朱慈煌手上,上面列了十幾個人,有議會裡的幾個議員,有倫敦商界的頭面人物,還有兩個是海軍部的官員,其中一個就是喬治·溫特沃斯。
朱慈煌把名單看了一遍,遞給旁邊的鄭森:「溫特沃斯也來了,這是查理殿下故意的。」
鄭森接過去看了看:「殿下,溫特沃斯是鮑威爾那邊的人,查理殿下把他請來,怕是想當面看看他的態度。」
朱慈煌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晚宴設在聖詹姆斯宮的正廳里,廳里的燈全點了,牆上那幾幅舊掛毯被燈光照得顏色發暗,但廳里坐滿了人,倒是顯得熱鬧。
朱慈煌坐在查理二世右手邊,瑪麗公主坐在他下首,對面坐著科爾佩珀和幾個英吉利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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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威爾沒有來,但溫特沃斯來了,坐在長桌靠後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沒怎麼動的酒,偶爾跟旁邊的人低聲說幾句話。
查理二世先舉杯,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歡迎大明太子遠道而來、兩國交好之類。
朱慈煌也舉杯回敬,說得很簡短,只說了句「大明與英吉利隔海相望,願此後商路暢通,彼此無欺」。
酒過三巡之後,查理二世側過身來,壓低聲音對朱慈煌說了一句:「太子殿下,溫特沃斯在那邊坐著,您要不要跟他說幾句話?」
朱慈煌放下酒杯,往溫特沃斯那邊看了一眼:「查理殿下安排便是。」
查理二世朝旁邊的侍從使了個眼色,侍從便走到溫特沃斯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溫特沃斯站起身來,端著酒杯走到長桌中段,在朱慈煌對面站定了,微微欠了欠身:「太子殿下。」
朱慈煌看著他。
溫特沃斯四十多歲,麵皮白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著比鮑威爾要斯文些,但眼神里那股子精明藏不住。
「溫特沃斯先生,請坐。」
朱慈煌抬了抬手。
溫特沃斯在對面坐下來,把酒杯擱在桌上:「太子殿下,我聽說您今天在議事廳,跟鮑威爾先生談了很久。」
「談了一會兒。」
朱慈煌端起酒杯沾了一下嘴唇,放下,「溫特沃斯先生,孤聽說您在海軍部管港務登記,普利茅斯那邊的帳目,您應該看過不少。」
溫特沃斯點了點頭:「看過一些。」
「那孤問您一樁事。」
朱慈煌看著他。
「大明的商船在普利茅斯停靠,帳目有沒有不清不楚的地方?」
溫特沃斯沉默了幾息,然後搖了搖頭:「太子殿下的商船,帳目倒沒有什麼問題,清關的手續也齊備。」
朱慈煌點了點頭:「那溫特沃斯先生,為什麼反對大明在普利茅斯設商館?」
溫特沃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朱慈煌臉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口:「太子殿下,我弟弟在普利茅斯開貨棧,大明的貨棧修起來之後,他的生意受了影響,這件事,我不瞞您。」
朱慈煌看著他:「那您弟弟的貨棧,現在還在做買賣嗎?」
溫特沃斯愣了一下:「還在做。」
「跟誰做?」
溫特沃斯沉默了片刻:「跟大明商船接貨。」
朱慈煌把酒杯放下:「溫特沃斯先生,您弟弟跟大明商船接貨,按市價買,按市價賣,商館只做批發,不做零售。」
「這件事孤知道,沈總督跟孤說過。」
「您弟弟的貨棧生意比從前還好了一些,您應該也清楚。」
溫特沃斯沒有說話。
朱慈煌又道:「溫特沃斯先生,孤今天在議事廳跟鮑威爾先生說了一句話,現在也可以跟您說。」
「大明在普利茅斯設商館,不擋任何人的財路。」
「恰恰相反,大明的商船來了,普利茅斯的碼頭熱鬧了,本地的買賣才會好做,您弟弟的貨棧就是例子。」
他把酒杯端起來,朝溫特沃斯舉了一下:「孤希望您在海軍部里,能替大明的商船說一句公道話。」
溫特沃斯沒有舉杯。
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微微欠了欠身:「太子殿下的話,我記下了。」
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朱慈煌看著他的背影,對旁邊的鄭森低聲說了一句:「這個人比鮑威爾明白。」
鄭森點了點頭:「殿下今日這幾句話,溫特沃斯回去之後會琢磨的。」
晚宴散了之後,朱慈煌沒有立刻回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倫敦的五月夜風裡帶著泰晤士河的潮氣,涼絲絲的,比京城要濕潤得多。
瑪麗公主從廳里出來,在他旁邊站定了:「殿下,溫特沃斯方才跟您說了什麼?」
朱慈煌把斗篷攏了攏:「說了幾句實話。」
瑪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科爾佩珀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信是查理二世寫的,說鮑威爾那邊有了鬆動,委員會決定在後天下午重新審議修正案,請太子殿下屆時到場。
朱慈煌看完信,把鄭森、朱人龍和李定國叫到屋裡,把信給他們看了。
鄭森先開口:「殿下,鮑威爾鬆口,是因為昨天議事廳里那番話,還是因為溫特沃斯回去說了什麼?」
朱慈煌想了想:「都有。」
「鮑威爾這個人不是鐵板一塊,他要的是面子,孤昨天給了他面子,他今天就得給孤一個台階。」
朱人龍在旁邊插嘴道:「殿下,那後天去委員會,要不要把護衛隊帶上?」
朱慈煌看了他一眼:「帶護衛隊做什麼?又不是去打仗。」
朱人龍嘿嘿笑了一聲,沒有再問。
朱慈煌把信收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聖詹姆斯宮的院子不大,院牆根底下長著一排常春藤,綠油油的,爬了半面牆。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對鄭森說:「後天去委員會,你跟著孤去,人不用多,帶幾個隨從就行。」
鄭森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