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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9章 爭論

  朱慈煌在普利茅斯歇了兩天。

  這兩天裡,他沿著碼頭走了一圈,看了看大明租地的貨棧和護衛隊營房,又在商館裡跟沈廷揚、楊廷仕對了對帳目。

  護衛隊的三千人陸續上岸,在租地外圍扎了營,旗手衛和錦衣衛的儀仗隊也整好了隊伍,只等出發。

  第三天一早,艦隊留在普利茅斯,朱慈煌帶著兩千護衛和全套儀仗,沿著官道往倫敦方向走。

  瑪麗公主坐在馬車裡,車簾半卷著,一路看著窗外的景色,沒有說話。

  路兩旁的麥田已經泛了青,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在田裡彎腰幹活,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來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走了兩天,在五月初八的傍晚,到了倫敦城外大約二十里的地方。

  查理二世果然已經在那裡等著了,身後跟著科爾佩珀和幾個英吉利貴族,還有一隊儀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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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理二世騎著一匹白馬,遠遠看見大明的隊伍過來,翻身下了馬,站在路邊等著。

  朱慈煌也下了馬,步行到查理二世面前。

  兩人互相打量了一瞬,然後同時拱了拱手。

  「查理殿下。」

  「太子殿下。」

  查理二世比兩年前胖了些,但精神很好,眉宇間那股子少年人的跳脫已經壓下去了,換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沉穩。

  他側身引路,把朱慈煌讓進了臨時搭起來的行帳里。

  兩人坐下來之後,查理二世先開口:「太子殿下這一路走了多久?」

  「從天津出發算起,走了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

  查理二世重複了一遍。

  「孤在丹吉爾的時候,沈總督跟孤說過一句話,說大明的船跑得快,從天津到丹吉爾,比從倫敦到阿姆斯特丹還快。」

  朱慈煌笑了笑:「查理殿下要是願意,可以坐大明的船走一趟,親眼看看到底有多快。」

  查理二世也笑了,沒有接這個話茬,換了個話頭:「太子殿下,科爾佩珀先生應該跟您說過了,港務監督的修正案,鮑威爾那邊一直在拖。」

  「他在委員會裡有四個人,本王這邊只有兩個,還有一個中間派一直不表態。」

  朱慈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查理殿下,那個中間派是誰?」

  「普利茅斯商會的會長,哈里斯。」

  查理二世道:「他在普利茅斯做了二十多年的買賣,跟大明租地也有來往。」

  「本王的人找過他兩回,他都沒有鬆口。」

  朱慈煌想了想:「這個人孤來見。」

  「孤在普利茅斯的時候,沈總督跟孤提過他,說他是個實在人,兩邊都不想得罪。」

  查理二世點了點頭:「那本王讓人安排。」

  當天晚上,朱慈煌在行帳里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大明的儀仗隊和護衛隊整好了隊伍,沿著官道往倫敦城走。

  旗手衛的赤黃大纛在最前面,後面跟著錦衣衛的校尉和府前衛的兵卒,再往後是馬隊和步卒,隊伍拉了足有三里長。

  沿途的英吉利百姓擠在路兩旁看熱鬧,有人踮著腳尖張望,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

  朱慈煌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中段,身後跟著鄭森、朱人龍、李定國和曹變蛟。

  瑪麗公主的馬車跟在後面,車簾放了下來,但能看見帘子縫隙里露出來的那隻手,攥著簾邊,攥得緊緊的。

  進了倫敦城之後,隊伍沒有直接去聖詹姆斯宮,而是先去了威斯敏斯特宮。

  查理二世在宮門口等著他,兩人一同進了議事廳。

  議事廳里坐了大半的議員,鮑威爾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手裡攥著一支筆。

  朱慈煌在長桌一側坐下來,查理二世坐在他旁邊。

  議事廳里安靜了片刻,然後鮑威爾先開了口:「太子殿下,久仰。」

  朱慈煌看著他:「鮑威爾先生,孤今日來,是想當面跟您談一樁事。」

  鮑威爾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殿下請說。」

  「港務監督的事。」

  朱慈煌的聲音不高,但議事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孤想知道,鮑威爾先生反對大明在普利茅斯設商館,到底是為什麼。」

  鮑威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裡的筆擱下,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朱慈煌臉上停了幾息才開口:「太子殿下,我不是反對大明在普利茅斯設商館。」

  「我是反對任何外國勢力,在英吉利的地盤上擁有不受議會監督的權力。」

  朱慈煌點了點頭:「那鮑威爾先生覺得,大明的商館哪裡不受監督了?」

  「護衛隊。」

  鮑威爾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大明的護衛隊駐在普利茅斯,雖然條約上寫的是不超過一百人,可實際上有多少人,誰也不知道,議會沒有權力去查,港務監督也管不著。」

  朱慈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頭對身後的曹變蛟說了一句:「曹將軍,把護衛隊的名冊拿過來。」

  曹變蛟從隨身的皮囊里取出一本冊子,放在桌上。

  朱慈煌把冊子推到桌子中間:「鮑威爾先生,這是大明在普利茅斯護衛隊的名冊,一共九十八人,每個人的姓名、籍貫、入伍年份都寫在上面。」

  「您可以拿去看,也可以派人去普利茅斯點數。」

  「如果多出一個人,孤當場撤了商館。」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鮑威爾伸手把冊子拿過去翻了兩頁,放回桌上,沒有說話。

  朱慈煌又道:「鮑威爾先生,孤再說第二件事。」

  「港務監督的修正案,孤聽說您一直在拖。」

  「孤今日來,是想跟您說清楚,大明支援查理殿下的修正案,因為修正案里的條款,比您原來的提案更公平。」

  「您原來的提案,港務監督由議會任命,查理殿下連提名權都沒有。」

  「修正案改成國王提名、議會批准,議會的批准權還在,查理殿下也有了說話的餘地。」

  「這兩者之間,哪一個更合理,您自己心裡清楚。」

  鮑威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太子殿下,您說的這些,我承認有道理。」

  「但我有一個問題,如果國王提名的人選,議會每次都駁回,那修正案跟沒改有什麼區別?」

  朱慈煌看著他:「鮑威爾先生,您這個問題問得好。」

  「孤可以替查理殿下答應您一條,如果議會連續兩次駁回國王提名的人選,第三次提名,國王須與議會協商確定。」

  「這一條可以寫進修正案里。」

  鮑威爾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沒有再說話。

  旁邊的幾個議員低聲議論了一陣,有一個站起來說了一句:「太子殿下這個提議,可以談。」

  朱慈煌站起身來:「那就談,孤在倫敦還要住一陣子,諸位什麼時候談好了,什麼時候告訴孤。」

  他說完轉身出了議事廳,查理二世跟在後面。

  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鮑威爾在後面叫了一聲:「太子殿下。」

  朱慈煌回頭看了他一眼。

  鮑威爾站在桌邊,手裡攥著那本名冊,沉默了幾息才開口:「太子殿下,您方才說的那一條,我記下了。」

  朱慈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推門走了出去。

  出了威斯敏斯特宮,查理二世在台階上站定了,看著朱慈煌,臉上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神色:「太子殿下,您方才那番話,比本王自己說十句都管用。」

  朱慈煌把斗篷攏了攏:「查理殿下,孤不是替您說話。」

  「孤是在替大明在普利茅斯的租地說話。」

  「這兩件事恰好走到了一起,所以孤幫您。」

  查理二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本王明白。」

  兩人沿著泰晤士河岸走了一段,各自上馬回宮。

  朱慈煌回到聖詹姆斯宮的時候,瑪麗公主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她站在那棵光禿禿的棗樹底下,見朱慈煌進來便迎上前:「殿下,議事廳那邊怎麼樣?」

  朱慈煌把斗篷解下來遞給旁邊的侍從:「該說的都說了,鮑威爾那邊,應該會鬆口。」

  瑪麗看著他,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殿下,妾身有一樁事想跟您說。」

  「王兄今天下午派人來問妾身,說想請妾身明日去議會旁聽。」

  朱慈煌看了她一眼:「旁聽可以,但不能說話。」

  瑪麗點了點頭:「妾身明白。」

  朱慈煌進了屋,在桌前坐下來。

  鄭森端了一碗熱茶過來放在他手邊,低聲道:「殿下,今日議事廳里那番話,鮑威爾怕是記恨上了。」

  朱慈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記恨就記恨,孤這趟來,不是來交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