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十一年正月初八,京城裡還裹著年節的餘溫。
干清宮東暖閣的窗子上貼著新換的窗花,紅彤彤的,被日頭一照透進暖光來,落在御案上那摞奏本封皮上,把「英吉利國王查理」幾個字映得格外醒目。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頭,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天津轉來的文書。
文書是查理二世親筆寫的,用了拉丁文和漢文兩種文字,措辭恭敬,格式卻比一般的藩屬國書要講究些,不是稱臣,是稱「英吉利國王查理,致書大明皇帝陛下」。
信上的字跡端正有力,看得出寫的人用了心。
朱慈煌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也拿著一份抄本在看。
他看得比父皇慢,逐字逐句地過,偶爾停下來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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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把國書擱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剛沏的龍井,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查理二世這封信,你看了?」
「看了,父皇。」
朱慈煌把抄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他說想請兒臣攜瑪麗側妃回英吉利省親,順帶替他和荷蘭人調停北海的貿易爭端。」
「信上措辭客氣,但意思很清楚,他一個人扛不住了。」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省親是名頭,調停是實話。」
「荷蘭人在北海攔截他的商船,議會裡鮑威爾那幫人又跟他過不去。」
「他手裡雖然有威爾斯的煤礦,和普利茅斯的租金,可這些銀子撐不起一支艦隊。」
朱慈煌想了想:「父皇,兒臣覺得這事可以應,但要應得有個應法。」
「你說。」
「兒臣去英吉利,不能只帶幾個人去。」
「瑪麗側妃歸寧,按禮製得有護衛、有儀仗。」
「兒臣想著,不如趁這個機會,把大明的水師和儀仗擺到歐羅巴去,讓各國都看看。」
朱由檢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在太子臉上停了一會兒。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碗底在御案上磕出一聲輕響:「你想帶多少人?」
「三千護衛,六條鐵甲艦,十二條運兵船和補給船。」
朱慈煌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對外只說護送側妃歸寧,實際上……」
「實際上什麼?」
「實際上是讓歐羅巴那些人看清楚,大明的實力究竟如何。」
朱由檢聽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會兒。
暖閣里安靜下來,只有外頭廊下幾個內侍掃雪的沙沙聲傳進來。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朱由檢才開口:「三千護衛可以,六條鐵甲艦可以。」
「但有一條,到了英吉利之後,你不許插手英吉利的內政,調停可以,站隊不行。」
朱慈煌站起身來拱手:「兒臣明白。」
朱由檢擺了擺手讓他坐下,又道:「還有一條,瑪麗側妃這一路跟著你去,她在英吉利那邊要是被人利用了,你得替她擋著。」
「她是大明的太子側妃,不是英吉利的說客。」
「英吉利那邊的人要是想借她的嘴說話,你得把話頭截住。」
「兒臣記住了。」
朱由檢拿起那份國書又看了一遍,擱下道:「你去找周延儒和冒襄,讓他們擬個出使的章程出來。」
「另外跟李邦華說一聲,艦隊的事讓他和塗蜚那邊通個氣,別臨時調船調不動。」
「滿剌加那邊的鐵甲艦,塗蜚手裡有多少,你心裡有數沒有?」
朱慈煌道:「兒臣前幾日看了兵部的塘報,塗提督在滿剌加有鐵甲艦八條,調六條出來,留兩條在科羅曼德爾海岸巡航,夠用了。」
朱由檢點了點頭:「那就這麼辦,章程擬好了先送到朕這兒來看一遍。」
朱慈煌應了,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干清宮,他沒有直接去文淵閣,先回了東宮。
甬道上的雪已經掃過了,堆在兩旁,被日頭曬得化了一層薄水,踩上去濕漉漉的。
幾個內侍正拿著竹帚把雪往路邊推,見他過來都停了手行禮。
朱慈煌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腳步沒停。
回到東宮承暉殿,盧望寧正在偏殿裡看內廷工坊的帳目,面前攤著幾本冊子,手邊擱著一碗已經涼了的茶。
見他進來便放下冊子站起來:「殿下回來了,干清宮那邊說什麼了?」
朱慈煌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侍女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父皇准了,讓孤去英吉利。」
「三千護衛,六條鐵甲艦,十二條運兵船和補給船。」
盧望寧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坐下來才開口:「殿下,妾身有一樁事想跟你說。」
「你說。」
「瑪麗那邊,前幾日跟妾身說了一句話。」
「她說她回了英吉利之後,想留在那邊住一陣子,等殿下回程的時候再一起走。」
朱慈煌看了她一眼:「她跟你說的?」
盧望寧點了點頭:「妾身沒答應,也沒回絕,只說等殿下的意思。」
「妾身想著,她畢竟是英吉利的公主,回去住一陣子也是人之常情。」
「可妾身也怕,她回去了之後,英吉利那邊的人圍著她轉,她萬一說了不該說的話……」
朱慈煌在椅子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她想去,就讓她去。」
「她畢竟是英吉利的公主,回去住一陣子也是人之常情。」
「但有一條,她不能以大明太子側妃的名義,在英吉利朝堂上說話,這件事孤會跟她說清楚。」
盧望寧應了,沒有再問。
她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後又道:「殿下這趟去,帶誰跟著?」
「鄭森、朱人龍、李定國都去。」
「曹變蛟統領護衛,吳世安統領艦隊。」
「文官那邊,禮部和商部各派一人,鴻臚寺派通譯,再加一個都察院的御史管風紀。」
盧望寧點了點頭:「那妾身在京城,替殿下盯著東宮和工坊的事。」
朱慈煌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