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茅斯的正月,海風冷得刺骨,碼頭上的石板結了薄薄一層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沈廷揚從丹吉爾回到普利茅斯的時候是正月初三,商館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是楊廷仕讓人掛的,說是過年應個景。
沈廷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兩盞燈籠在海風裡微微晃蕩,沒說什麼,推門進了屋。
楊廷仕正在櫃檯後面算帳,見他進來放下筆站起來:「總制回來了,丹吉爾那邊怎麼樣?」
「荷蘭人鬆口了,孟加拉灣南岸只留一個商站,不得駐軍,不得排斥大明商船。」
沈廷揚在椅子上坐下來,接過楊廷仕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談判定在正月,陳洵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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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仕點了點頭,又坐回櫃檯後面,把帳冊翻了一頁:「總制,普利茅斯這邊有一樁事,得跟您說一聲。」
「什麼事?」
「鮑威爾那邊又動了。」
楊廷仕合上帳冊,走到桌前坐下來:「前幾日科爾佩珀先生讓人送了封信來,說鮑威爾在議會上提了一個新的提案,要求對普利茅斯的租地協議進行『例行審查』。」
「理由是修正案過了之後,港務監督的任命權歸了國王,議會對普利茅斯的港務失去了制衡,要求透過審查來重新確認租地協議的條款。」
沈廷揚把茶碗放下:「例行審查?這是明著來不行,改暗著來了。」
「學生也是這麼想的。」
楊廷仕說,「科爾佩珀先生在信上說,查理殿下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但他的意思是讓大明這邊先不要動,等鮑威爾把提案提交到委員會再說。」
沈廷揚想了想:「殿下這是想讓鮑威爾先亮底牌。」
「那你回封信給科爾佩珀先生,就說大明商館這邊一切照常,護衛隊不進不出,帳目每十天一報,讓他放心。」
楊廷仕應了,坐下來鋪開紙筆開始寫信。
沈廷揚端著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在丹吉爾待了半個月,跟牛金星把荷蘭人的事理清楚了,本以為普利茅斯這邊能消停一陣,沒想到鮑威爾又冒出來了。
三天之後,鮑威爾的提案,正式提交到了議會專門委員會。
提案的內容不長,核心就一條:鑑於普利茅斯港務監督的任命權已歸國王。
議會應對該港所有外國租地進行一次例行審查。
審查內容包括租地範圍、護衛隊人數、貨棧經營範圍、以及租地內一切商業活動的合法性。
提案的文字寫得很平實,沒有提到大明,也沒有提到任何人名,但誰都知道普利茅斯目前唯一的外國租地是哪家。
委員會第一次審議的時候,鮑威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提案的副本。
艾爾頓坐在對面,手裡端著杯子,偶爾跟旁邊的人低聲說幾句。
艾爾頓先開了口:「鮑威爾先生,你這個提案的措辭很講究,通篇沒有提大明,但字字都在說大明,你到底想審查什麼?」
鮑威爾把提案合上:「審查什麼?審查租地協議有沒有被違反。」
「大明的護衛隊說是不超過一百人,可他們在貨棧後頭又搭了一排棚屋,誰知道裡頭住了多少人?」
「貨棧說是只做批發,可托馬斯·溫特沃斯的貨棧從他們那兒接貨,一轉手就加價賣給本地商人,這算不算變相零售?」
艾爾頓放下杯子:「護衛隊的棚屋是臨時營房,不是駐軍。」
「托馬斯·溫特沃斯接貨是市價買賣,大明商館只管批發,不管他賣給誰。」
「這些科爾佩珀先生都在議會上解釋過了。」
鮑威爾沒有接話,旁邊一個議員站起來幫腔,說了幾句支援審查的話。
艾爾頓沒有跟他爭,等那人說完了,才站起來把審查提案的條款逐條念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審查可以,但審查完了之後,租地協議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不能以審查為名,行撤銷之實。」
委員會最後以五票贊成、三票反對,透過了審查提案,提交議會全體表決。」
「表決日期定在正月二十。」
科爾佩珀在表決之前,把訊息遞到了聖詹姆斯宮。
查理二世正在書房裡看威爾斯煤礦的帳冊,聽完之後把帳冊合上,靠回椅背上:「鮑威爾這一手,比上一回聰明。」
「上回他硬攔,攔不住。」
「這回他換個名義,搞審查,審查完了挑毛病,挑出毛病來就有理由重新談租地協議。」
科爾佩珀在對面坐下來:「殿下,那咱們怎麼辦?」
查理二世想了想:「先讓提案過。」
「過了之後,審查委員會的人選咱們得爭一爭,不能讓鮑威爾一個人說了算。」
科爾佩珀道:「殿下,審查委員會的席位是議會推舉的,咱們能爭的只有一兩個位子。」
「一兩個就夠。」
查理二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審查委員會裡只要有一個人替大明說話,鮑威爾就沒法一手遮天。」
科爾佩珀應了,起身要走,查理二世又叫住了他:「科爾佩珀先生,還有一樁事,威爾斯那邊的煤礦,這個月的分紅到了沒有?」
「到了,摩根先生前日讓人送了信來,說這個月的產出比上個月又多了些,分紅已經送到倫敦了。」
查理二世聽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就好,審查的事不急,讓他們先鬧著。」
正月二十,議會全體表決。
鮑威爾的審查提案以五十一票贊成、四十五票反對獲得透過。
審查委員會由七人組成,鮑威爾推舉了三人,艾爾頓推舉了兩人,剩下兩人由議長指定。
查理二世透過科爾佩珀,在議長指定的兩個席位里爭到了一個。
審查委員會定在二月初正式開始工作,第一項議程,就是調閱普利茅斯租地協議的原始檔案和歷年執行記錄。
沈廷揚收到訊息的時候是正月二十三。
他正在商館裡跟楊廷仕核對這個月的帳目,楊廷仕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從倫敦送來的信,在門口站定了:「總制,審查提案過了。」
沈廷揚放下手裡的帳冊,接過信來看了一遍,放下之後對楊廷仕說:「把租地協議的原本找出來,還有歷年執行記錄的底檔,全部整理一份,送到倫敦去。」
楊廷仕想了想:「總制,那些底檔裡頭有不少東西,護衛隊的換防記錄、貨棧的進出貨單、跟本地商人的往來帳目,全送過去?」
「全送。」
沈廷揚靠在椅背上。
「讓他們查,查得越細越好,咱們的帳目乾淨,不怕查。」
楊廷仕應了,轉身去整理底檔。
沈廷揚則是提筆給牛金星寫了一封信。
信上把鮑威爾審查提案的事簡要說了,末了加了一句:「審查的事不難應付,但沈某以為鮑威爾這一手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他背後有人,十有八九是荷蘭人。」
信寫完之後封好,叫來隨從連夜送到碼頭,搭最早的一班船去丹吉爾。
牛金星收到信的時候是二月初了。
他在總督府正堂里看完信,放下之後對旁邊坐著的沈廷揚說:「沈總督,鮑威爾這一手是荷蘭人教的。」
沈廷揚從普利茅斯趕回丹吉爾,是為了跟荷蘭人談孟加拉灣的事,順便把普利茅斯的情況當面跟牛金星說清楚。
他接過信看了一遍,放下道:「牛某也是這麼想的。」
「鮑威爾上回輸了修正案,本來已經沒牌可打了,忽然又冒出個審查提案,背後肯定有人給他出主意。」
牛金星把信折好收進抽屜:「荷蘭人在孟加拉灣那邊鬆了口,但在普利茅斯這邊又使了絆子。」
「這是他們的老路子,東邊讓一步,西邊找補回來。」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道:「不過審查這事,咱們不怕。」
「底檔送過去了,讓他們查。」
「查完了沒問題,鮑威爾就徹底沒話說了。」
「查的過程中要是他們做手腳,咱們正好抓個現行。」
沈廷揚點了點頭:「那沈某回普利茅斯之後,先把底檔盯緊些,別讓審查委員會的人在裡面動手腳。」
牛金星應了,兩人又議了一會兒孟加拉灣談判的細節,沈廷揚便起身回了自己住的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