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卡特的十二月,日頭還是毒,但海風裡已經帶了涼意。
黃秉忠蹲在貨棧櫃檯後頭,把十一月的泊位登記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拿炭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擱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
泊位上停著三條船,兩條是戈爾康達商會的,一條是從錫蘭過來的商船,裝的肉桂和寶石,船主正在碼頭上跟商站的夥計對數目。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櫃檯,剛坐下來,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本地夥計跑進來,喘著氣說:「黃主事,北邊海面上來了三條船,掛的是荷蘭旗,吃水很深,停在三里外,沒靠岸。」
黃秉忠把登記冊合上,快步出了貨棧,站在碼頭邊朝北邊望了一眼。
三條船果然停在外海,船身比一般的商船大了一圈,吃水線壓得很低,不像是空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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桅杆上掛著紅白藍三色旗,在午後的日光下晃得刺眼。
他看了一會兒,轉頭對夥計說:「去古德洛爾報信,快馬去,就說荷蘭人來了三條大船,停在卡里卡特外海,沒有靠岸。」
夥計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黃秉忠沒有回貨棧,就在碼頭上站著,盯著那三條船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其中一條船上放下來一條小艇,朝碼頭方向划過來。
小艇上坐著五六個人,中間一個穿著深藍色外套,頭上戴著一頂寬簷帽,腰間的佩劍沒有摘。
小艇靠了岸,那穿藍外套的人上了碼頭,摘下帽子,露出一張瘦削的臉,四十來歲,下巴颳得乾乾淨淨。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個抱著檔案匣,一個空著手,但腰間鼓鼓囊囊的。
黃秉忠迎上前去,拱了拱手:「這位先生,有何貴幹?」
那人用帶著荷蘭口音的官話開口,慢吞吞的:「我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孟加拉商務代表,范·德·海登。」
「我要見你們卡里卡特商站管事的。」
黃秉忠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管事的,黃秉忠。」
「有事就在這裡說吧。」
范德海登看了看四周,碼頭上人來人往,幾個本地夥計正扛著麻袋往貨棧里搬,遠處旗杆上的日月旗被海風吹得獵獵響。
他收回目光,從隨從手裡接過一份檔案,遞了過去:「黃先生,這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正式照會。」
「我們在孟加拉灣經營了三十年,貴國的商船最近頻繁進入我們的貿易區域,影響了公司的正常買賣。」
「我們希望大明方面能夠約束商船,不要進入孟加拉灣南岸的荷蘭商站範圍。」
黃秉忠接過檔案,沒有拆開看,直接遞了回去:「范德海登先生,這份照會我收不了。」
「我只是個管商站的,不管商船跑哪條航線。」
「你要遞照會,得到古德洛爾去,找曹大人。」
范德海登把檔案收回去,沒有惱怒,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那好,我去古德洛爾。」
「不過在走之前,我想跟黃先生確認一件事。」
他頓了頓,又道:「卡里卡特港,大明駐了多少兵?」
黃秉忠看了他一眼:「三十個護衛,蘇丹準的。」
「三十個。」
范德海登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三十個人,守一座港,夠用嗎?」
黃秉忠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范德海登也沒有再追問,拱了拱手,轉身帶著隨從上了小艇,劃回了自己的船上。
黃秉忠站在碼頭上,看著那條小艇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荷蘭船的船影里,才轉身回了貨棧。
他把門關上,在櫃檯後面坐下來,提筆給曹錫彤寫了一封信,把范德海登來的經過、說的話、問的問題,一字不落地寫了下來。
寫完之後封好口,叫來一個靠得住的夥計:「騎快馬,送到古德洛爾,親手交給曹大人。」
夥計接過信揣進懷裡,翻身上馬出了城。
曹錫彤收到信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正在官署里跟章德對城防圖,拆開信看了一遍,放下之後沒有說話,把信遞給了章德。
章德接過去看完,把信紙擱在桌上,悶聲道:「荷蘭人這是來探底的。」
「問咱們駐了多少兵,又提孟加拉灣的事,說白了就是想知道咱們在南邊到底有多大實力。」
曹錫彤點了點頭:「他問駐兵多少,黃秉忠沒有瞞他。」
「三十個人,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是試探,也是施壓。」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用手指在卡里卡特的位置點了一下:「荷蘭人三條大船停在卡里卡特外海,范德海登親自來遞照會,說明他們已經把孟加拉灣的事看得比從前重了。」
章德在他旁邊站定了:「老曹,你說他們會不會動手?」
曹錫彤想了想:「動手不至於。」
「三條船,就算裝了炮,也不敢在咱們的鐵甲艦眼皮底下動手,但他們可以換一種法子。」
他轉過身來,眼睛微眯:「比如,在孟加拉灣扣咱們的商船,扣幾條,放幾條,逼咱們去談。」
章德一聽就站起來了:「扣咱們的船?那還得了!我這就去找塗提督,讓他把鐵甲艦往孟加拉灣開一趟!」
曹錫彤擺了擺手:「你先別急,塗提督那邊我已經讓人送信過去了,等他回信再說。」
「在這之前,你先把城防穩住,騎兵巡邏的路線加一段,往北多走五里。」
章德應了一聲,拎著刀大步走了出去。
曹錫彤一個人坐在官署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范德海登問的那句「三十個人守一座港,夠用嗎」,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他提筆在輿圖上,卡里卡特北邊的海面上畫了三條短線,代表荷蘭船的位置,然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第二天一早,塗蜚的回信就到了。
信上寫得很簡短:鐵甲艦明日從錨地出發,往孟加拉灣南岸走一趟,不靠岸、不開炮,只是威懾。
曹錫彤把信看完,對來送信的傳令兵說:「回去告訴提督,讓他多帶兩條船,荷蘭人來了三條,咱們去一條不夠看。」
傳令兵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第三天,塗蜚的兩條鐵甲艦從科羅曼德爾海岸出發,沿著海岸線向北,穿過戈爾康達北境的海面,在十二月十三的傍晚,出現在了荷蘭東印度公司孟加拉灣南岸商站的外海。
商站里的荷蘭人先看見了煙。
兩條鐵甲艦的煙囪里冒著灰黑色的濃煙,在海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尾巴,船身是深灰色的,吃水不深,但炮口的炮衣都揭開了,黑黝黝的炮管對著海面。
商站的荷蘭軍官站在瞭望台上,拿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放下之後對旁邊的副手說了一句話:「明人來了。」
兩條鐵甲艦在商站外海大約五里的地方放慢了速度,沿著海岸線緩緩走了一個來回,然後調頭往南,消失在暮色里。
全程沒有開炮,沒有靠岸,沒有放小船,但煙囪里的煙一直沒有斷。
訊息傳到阿姆斯特丹的時候是半個月之後了。
荷蘭聯省議會緊急召集了一次會議,東印度公司的幾個董事坐在長桌一側,外交官們坐在另一側。
范德海登從倫敦發回的電報擺在桌上,旁邊是孟加拉商站發來的急報。
一個董事先開了口:「明人的鐵甲艦出現在孟加拉灣,說明他們已經準備好了。」
「如果我們在普利茅斯繼續跟大明為難,他們就會在孟加拉灣給我們的商站找麻煩。」
另一個董事接話道:「那依你看,怎麼辦?把南岸的商站讓出去?」
「不必全讓。」
「范德海登的電報上寫得很清楚,大明的底線是科羅曼德爾海岸的現狀不能改,孟加拉灣可以談。」
「我們可以在南岸保留一個商站,但不得駐軍,不得排斥大明商船。」
「作為交換,大明承認我們在孟加拉灣北岸的貿易權利。
「這算讓步嗎?」
「算,但不算虧,孟加拉灣北岸的買賣才是大頭,南岸那兩個商站,一年到頭賺不了幾個錢。」
會議室里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那個董事說了一句話:「那就讓范德海登去跟明人談,南岸留一個商站,其餘的都可以讓。」
訊息傳到丹吉爾的時候,牛金星正在總督府正堂里跟沈廷揚對帳。
他看完荷蘭聯省議會發來的正式照會,放下之後對沈廷揚說:「荷蘭人鬆口了。」
沈廷揚接過照會看了一遍,放下道:「留一個商站,其餘的全讓,荷蘭人這回算是割了肉。」
牛金星點了點頭:「那就跟他們談。」
「孟加拉灣南岸留一個商站,不得駐軍,不得排斥大明商船。」
「其餘的,都按咱們的章程來。」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道:「談判定在正月,地點還是丹吉爾,讓陳洵也參加,他對天竺的事務熟。」
沈廷揚應了,起身去擬回信。
牛金星一個人坐在正堂里,把那份照會又看了一遍,提筆在末尾批了一行字:「荷蘭人退了一步,這一步退得不小。」
「但普利茅斯那邊的事還沒完,查理殿下那邊的修正案雖然過了,鮑威爾不會善罷甘休。」
「讓沈總督回去之後盯緊些。」
他擱下筆,把照會收進抽屜里,起身去了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