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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2章 卡里卡特的帳

  十一月初三,卡里卡特港的日頭還是毒,只是早晚海風裡帶了些涼意,碼頭上曬了一天的石板到了傍晚還燙腳。

  黃秉忠蹲在貨棧櫃檯後頭,把泊位登記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拿炭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擱下筆,站起來走到門口,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

  泊位上停著兩條船,一條是從維沙卡帕特南過來的小商船,裝的是乾魚和棕櫚葉。

  另一條是戈爾康達商會的船,裝的胡椒和檳榔,船主正在碼頭上跟商站的夥計對數目。

  趙德鈞是午後到的,騎著一匹瘦騾子從古德洛爾過來,到了貨棧門口翻身下來,把韁繩往櫃檯角上一搭,自己倒了碗涼茶灌了兩口才開口:「曹大人讓我來問問,頭三個月的帳目理出來沒有?」

  黃秉忠從櫃檯後頭把一本藍布封皮的冊子推過去:「理出來了,頭三個月一共靠了一百一十三條船,五百料以下的占了七成,千料以上的只有九條。」

  「按章程算下來,停泊費一共收了折合龍鈔四百三十塊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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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鈞接過冊子翻了兩頁,放下道:「比古德洛爾那邊同期少了些,但頭三個月免了停泊費,能收這些已經不錯了。」

  「曹大人的意思是,從這個月開始,停泊費按章程收,一分不能少,但也不要多收。」

  「你這邊把帳目理清楚,每半個月往古德洛爾報一次。」

  黃秉忠應了,把冊子收回去放好,又提了一樁事:「前幾日有個從孟加拉那邊過來的船主,在碼頭上轉了兩天,問了不少事,我讓人盯著他,他在鎮上住了一夜就走了。」

  趙德鈞把茶碗放下:「孟加拉那邊來的?什麼船?」

  「掛的是莫臥兒人的商船旗,但船主說話的口音不像是孟加拉人,倒像是北邊來的。」

  趙德鈞想了想,沒有再問,起身道:「我回去跟曹大人說一聲,你這邊先把那個船主的事記下來,下回再來就報上去。」

  黃秉忠應了,趙德鈞當天下午就騎著騾子回了古德洛爾,到官署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曹錫彤正在燈下看一份戈爾康達那邊送來的信,見他進來放下信紙:「卡里卡特的帳理出來了?」

  趙德鈞把冊子遞過去,在對面坐下來:「理出來了,頭三個月收了四百三十塊出頭。」

  「另外,黃秉忠說前幾日有個從孟加拉來的船主,在碼頭上轉了兩天,問了不少事,說是莫臥兒人的商船旗,但口音不對。」

  曹錫彤接過冊子翻了翻,放下之後想了一會兒:「口音不對,那就是荷蘭人,或者別處來的。」

  「你回頭讓趙大跑一趟維沙卡帕特南,跟阿米特千夫長說一聲,讓他那邊也留意一下孟加拉方向來的船。」

  趙德鈞應了,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走了。

  曹錫彤一個人坐在燈下,把卡里卡特的帳目又看了一遍,提筆在輿圖上,卡里卡特的位置旁邊添了一行小字:「十一月起收停泊費,頭月收四百三十塊。」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歇了一會兒,聽見外頭章德從城牆上下來,腳步聲從院子裡一直響到門口。

  章德推門進來,把腰刀靠在桌腿邊,一屁股坐下:「老曹,北邊貢達帕萊那邊,阿里先生的人今兒送了口信來,說奧朗則布走了之後,德里那邊一直沒有再派人來戈爾康達北境,但有幾撥駱駝商隊從北邊下來,在邊界上停一停又回去了。」

  曹錫彤把輿圖捲起來:「商隊的事不用太管,只要莫臥兒人沒有駐軍,戈爾康達北邊就算穩了。」

  章德嗯了一聲,又道:「還有一樁事,趙東家那邊說,卡里卡特的商站駐兵三十人,是當初蘇丹準的。」

  「可如今商站的事比從前多了,三十個人管不過來碼頭、貨棧和鎮上的登記,是不是跟戈爾康達那邊提一句,把駐兵加到五十人?」

  曹錫彤想了想:「加兵的事不急,先跟蘇丹那邊通個氣。」

  「你寫封信給馬哈茂德,就說卡里卡特的商站運作正常,只是人手略緊,問蘇丹能不能准我們再添二十個護衛,名義上還是商站的丁壯,不算駐軍。」

  章德應了,起身拎著刀走了。

  曹錫彤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趙大從維沙卡帕特南回來了,在官署門口把騾子交給夥計,進門把一封信遞給曹錫彤:「大人,阿米特千夫長讓我帶回來的。」

  「他說前些日子確實有一條荷蘭船,在維沙卡帕特南港外停過半天,沒有靠岸,也沒有卸貨,就是停著,後來往北邊走了。」

  曹錫彤拆開信看了一遍,信上寫得很簡單,荷蘭船在港外停了大約兩個時辰,船上沒有放小船下來,也沒有跟岸上任何人接觸。

  阿米特派了一條小船過去問話,對方說是從孟加拉來的商船,要去錫蘭,途中遇風耽擱了,在此歇一歇。

  阿米特沒有多問,看著那條船走了。

  曹錫彤把信放下,對趙大說:「你辛苦了,先去歇著。」

  趙大出去之後,曹錫彤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提筆在輿圖上貢達帕萊北邊那段海面上畫了一個小圈,旁邊注了「荷蘭船」三個字。

  他又在圈旁邊添了一道線,連著維沙卡帕特南的方向,然後把炭筆擱下,對著輿圖看了好一陣。

  章德從外面又走進來,看見曹錫彤對著輿圖出神,湊過來看了一眼:「你畫什麼呢?」

  「荷蘭人這條船從維沙卡帕特南往北走,在貢達帕萊北邊停過,又回了孟加拉,這條線走了一個來回,中間沒在任何港口靠岸補給,說明船上帶的糧水夠用,不用上岸。」

  曹錫彤拿手指在那道線上劃了一下,「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跟莫臥兒人之間有固定的接頭方式,不用港口,不用碼頭,海上就把事辦了。」

  章德撓了撓後腦勺:「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天天派騎兵在海邊盯著吧。」

  「騎兵盯不住海上的船,這事得讓塗提督那邊想辦法。」

  曹錫彤把輿圖捲起來。

  「我已經在信上跟他說了,讓他派一條鐵甲艦在科羅曼德爾海岸,和孟加拉灣交界的那段海面上走幾趟,不用做什麼,就是讓荷蘭人看見咱們的船也在那片海上。」

  章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拎起刀走了出去。

  曹錫彤一個人坐在官署里,把那封阿米特的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抽屜,起身去了後院水井邊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