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京城的天陰著,沒下雨,但風裡帶著一股潮氣,吹得文淵閣廊下的燈籠晃晃悠悠的。
朱慈煌到籤押房的時候,李邦華已經在了,面前攤著戶部送來的條陳,旁邊坐著一個生面孔,四十來歲,麵皮白淨,下巴蓄著一小綹短須,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出了毛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
李邦華見他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又側過身指了指那人:「殿下,這位是戶部新補的侍郎,姓陳,陳之遴,原先在福建管過市舶,盧崇德薦上來的。」
陳之遴起身行禮,朱慈煌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
「陳侍郎原先在福建管市舶,那正好,孤這裡有一樁事,一直想找人問問。」
朱慈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松江和天津兩處海關的稅銀,這兩年數目是一年比一年多,可戶部報上來的帳,總是比商部報的少一截,你知道這裡頭的門道嗎?」
陳之遴沒有立刻答,想了想才開口:「殿下,臣在福建的時候也遇過這事。」
「商部報的是貨值,戶部報的是稅銀,貨值裡頭有些折耗和退關的貨,要減掉之後才是稅銀。」
「兩邊對不上,多半是折耗的演算法不一樣。」
「那依你看,該以哪邊的為準?」
「以底單為準。」
陳之遴說。
「貨進了港,市舶司有底單,稅銀入庫,戶部有底帳。」
「兩邊拿著底單對,對得上就沒事,對不上就查那幾筆對不上的,不必全查。」
朱慈煌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福建市舶的舊例,陳之遴答得乾脆,不繞彎子。
朱慈煌心裡有了數,轉頭看了李邦華一眼。
李邦華會意,開口道:「殿下,陳侍郎的差事,臣想讓他先管海外貿易的帳目,另外兼著核松江、天津兩處海關的底單。」
「盧崇德年紀大了,戶部的事他一個人頂不住。」
朱慈煌道:「那就這麼辦,陳侍郎明日去戶部報到,先把今年前三季的底單對一遍,對完了寫一份條陳送到文淵閣來。」
陳之遴應了,起身告辭。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朱慈煌又叫住了他:「陳侍郎,你方才說福建的市舶舊例,有一樁孤想問問,從前福建的商船出海,有沒有代運別家貨物的事?」
陳之遴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想了想:「有,但不多。」
「福建的商船大多是自貨自運,代運的少,代運的貨要另立帳冊,跟自貨分開記,稅也是分開算的。」
「那要是代運的貨不另立帳冊呢?」
「那就要查了。」
「查出來按走私論,貨沒官,人下獄。」
朱慈煌沒有再問,擺了擺手讓他走了。
陳之遴走後,李邦華把手裡那份條陳遞過來:「殿下,這是盧崇德擬的,說遼東那邊的糧倉存糧夠吃兩年,請朝廷把明年從關內調遼東的糧停掉,省下來的銀子撥給遼東工坊和學堂。」
朱慈煌接過去看了一遍,放下道:「停調糧可以,但撥銀子的事得走戶部的帳,不能由著畢自肅自己留用。」
「你讓陳之遴把這條也加進條陳里去。」
李邦華應了,又提了一樁事:「殿下,甘肅那邊曹文詔遞了塘報來,說增派的探子已經派出去了,跟著羅剎商隊的路子走了十來天,到衛拉特蒙古的地界就進不去了,那邊的台吉不讓外人過境。」
「不讓過境?」
朱慈煌皺了皺眉。
「曹文詔怎麼說?」
「曹文詔說,衛拉特蒙古這些年跟準噶爾殘部走得近,兩邊的台吉之間有聯姻,探子進不去是常事。」
「他的意思是,先不急著往裡探,把邊界上的動靜盯住就行。」
朱慈煌想了想:「那就讓曹文詔先把邊界盯住,探子進不去的事,讓李自成那邊想想辦法。」
「他在奴兒干待了十年,跟北邊的部落頭人都有交情,說不定能繞過去。」
李邦華應了,朱慈煌便起身出了文淵閣。
他走到東華門外的時候,荀保迎上來,說東宮有客,是方以智來了,在書房裡等著。
朱慈煌加快腳步回了東宮。
方以智坐在書房裡,翻一本淑範學堂的考課冊子,見他進來放下冊子站起來。
朱慈煌擺擺手讓他坐了,自己在對面坐下來。
「方閣老今日來,是為學堂的事?」
「學堂的事是一樁,還有一樁。」
方以智把考課冊子擱在桌上。
「殿下,淑範學堂這個月的考課單子臣看過了,學生們的算學和洋文底子參差不齊,有幾個是從舊式書院轉過來的,連加減乘除都算不利索。」
「臣想著,是不是在學堂里加一個預備班,底子差的先補半年,補完了再正式入學。」
朱慈煌想了想:「加預備班可以,但不能讓預備班變成收容所。」
「補半年補不上來的,照樣退學。」
方以智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一樁事,唐王那邊遞了咨文到禮部,說唐國船隊想在出海之前,請朝廷派一個通譯官隨船,沿途跟各國打交道方便些。」
「通譯官?」
朱慈煌看了他一眼。
「鴻臚寺的通譯司不是剛添了人嗎?」
「添是添了,但那些人大多只會一兩種洋話,走好望角那條線,沿途要經過葡萄牙、西班牙、英吉利、荷蘭,一種話不夠用。」
「臣想著,不如從天津海事大學堂挑兩個底子好的,專門補一段洋文,補完了再派上船。」
朱慈煌想了想:「那這事你去找冒襄商量,讓他從商部那邊撥一筆銀子,專補通譯的用度,不要走鴻臚寺的帳。」
方以智應了,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走了。
朱慈煌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陳之遴方才說的話又過了一遍,提筆在條陳上批了一行字:「福建市舶舊例可參,代運之貨須另立帳冊,違者以走私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