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里的京城，天已經涼了，干清宮東暖閣的窗子關了大半，只留一條縫透氣。
朱由檢坐在御案後頭，手裡捏著一份剛從瀋陽遞來的奏本，是畢自肅親筆寫的，說的是蒸汽機工坊動工的事。
朱慈煌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也拿著一份抄本在看。
朱由檢把奏本擱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畢自肅說工坊的地基打好了，工匠招了三十來個，有一半是本地鐵匠。」
「他估摸著年底之前能把第一台機器裝起來。」
朱慈煌把抄本合上，道：「父皇，兒臣看這奏本裡頭，畢自肅提了一樁事。」
「他說撫順那邊的鐵礦煉出來的鐵，鑄機器上的鐵件還湊合，可齒輪和連杆這些精細件兒，本地的鐵匠打不了，得從天津調。」
「他想請朝廷准遼東派幾個工匠去天津學一陣子，學完了再回來。」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朱由檢想了想，道：「派工匠去天津學，這個可以准。」
「但有一條，學的人得簽文書，學完了回遼東，不許留在天津。」
「天津那邊的工坊已經夠擠了，不能再從遼東挖人。」
朱慈煌應了，提筆在抄本邊上記了一筆。
朱由檢又拿起那份奏本翻了兩頁，忽然道：「他這奏本里還提了一樁事，說遼東的糧倉夠吃兩年，想把省下來的銀子撥給工坊和學堂。」
「這個朕上回已經准了，但他又加了一條，說想在海城那邊再開一個甜菜製糖的工坊，讓工部派個人去看一眼。」
朱慈煌道：「海城那邊甜菜種得多，再開一個工坊也使得。」
「工部那邊宋應星手底下有幾個懂製糖的司官，派一個去就行。」
朱由檢點了點頭，把奏本擱在案上，換了個話頭：「李自成那份稟報，你看過了？」
「看過了，兒臣讓兵部和都察院各抄了一份，李邦華和洪承疇都看了。」
「他們怎麼說？」
朱慈煌把李自成的稟報內容簡要說了，末了道：「李邦華的意思是讓曹文詔在哈密那邊多派探子，先把漠北的動靜摸清楚再說。」
「洪承疇的意思是李自成這個人可用，建議把他調到五府掛個左都督的差事，專管北邊的探報。」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道：「洪承疇這個主意不壞。」
「李自成在奴兒干待了十年，北邊的路他熟，人也認得幾個。」
「把他放在五府，專管探報，比讓他閒在京城強。」
他頓了一下，又道：「但有一條，不能讓他再掌兵。」
「探報歸探報，兵權歸兵權，這兩樣不能擱在一個人手裡。」
朱慈煌道：「父皇慮得是。」
「兒臣回頭跟李邦華說一聲，讓他擬個條陳，把五府探報的職許可權清楚。」
「李自成只管派人出去探，探回來的訊息由兵部和都察院分頭核，核完了再報上來。」
朱由檢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道：「你明日去一趟兵部，把這件事跟李邦華當面說清楚。」
「另外跟他說一聲，曹文詔那邊要增派探子，兵部得撥一筆銀子，讓他從軍費里出，不必再走戶部。」
朱慈煌應了，起身要走，朱由檢又叫住了他：「太子，還有一樁事。」
「你母后前幾日跟朕說，坤寧宮那邊有幾個教引嬤嬤，年紀大了，想放出去。」
「朕想著，不如把她們撥到淑範學堂去，教女學生針線和規矩，也算有個去處。」
朱慈煌想了想，道：「淑範學堂那邊，方以智正愁沒有女先生。」
「坤寧宮的嬤嬤們懂規矩，教針線也使得。」
「兒臣回頭跟方以智說一聲，讓他安排。」
朱由檢擺了擺手，朱慈煌便退了出去。
出了干清宮，朱慈煌沒有直接去兵部，先回了東宮。
盧望寧正在偏殿裡看一份內廷工坊的帳目，見他進來便放下冊子站起來。
朱慈煌在椅子上坐下來，把父皇交代的事說了。
盧望寧聽完之後道：「坤寧宮的嬤嬤們撥到淑範學堂去，倒是好事。」
「可妾身聽說，那幾個嬤嬤裡頭，有兩個是溫閣老在時從浙江選上來的，跟浙江那邊計程車紳有些瓜葛。」
朱慈煌看了她一眼，道：「你怎麼知道的？」
盧望寧道：「妾身管著內廷工坊的帳，浙江那邊送來的棉布和絲貨，有幾筆對不上數。」
「妾身讓人查了查，發現經手的都是那幾個嬤嬤的親戚。」
「妾身沒聲張，但把帳目理了一份出來。」
朱慈煌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把那份帳目給我，我回頭交給洪承疇。」
「那幾個嬤嬤先不忙著撥，等查清楚了再說。」
盧望寧點了點頭，起身去取帳目。
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個藍布封皮的冊子，遞到朱慈煌手上，又坐回原處，低聲道：「殿下，妾身還有一句話。」
「那幾個嬤嬤在坤寧宮待了十來年，跟母后身邊的人也熟，要是查出來什麼事，母后那邊會不會覺得臉上不好看？」
朱慈煌把冊子翻開看了兩眼，合上放在膝蓋上，道：「母后那邊我去說。」
「查帳是都察院的事，跟坤寧宮沒關係。」
「那幾個嬤嬤的親戚犯了事，該處置就處置，母后不會護著她們。」
盧望寧聽了這話，便沒有再問，起身給朱慈煌續了茶。
第二天一早，朱慈煌先去了都察院，把帳目交給了洪承疇。
洪承疇接過去翻了幾頁，眉頭擰了一下，道：「殿下，這帳目上經手的人名，臣認得兩個，都是坤寧宮那幾個嬤嬤的親戚。」
「這幾筆棉布的數目對不上，多出來的怕是走了私帳。」
朱慈煌道：「孤把帳目交給你，你派人去查。」
「查到什麼程度，報什麼程度。」
「別因為牽扯到坤寧宮就縮手縮腳。」
洪承疇把帳目收好，道：「臣明白，臣先派兩個御史去內廷工坊對底單，對清楚了再拿人。」
朱慈煌點了點頭，出了都察院，轉道去了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