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十年九月初三,京城裡下了一場小雨,把連日來的暑氣澆下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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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閣偏殿裡,周延儒坐在長桌主位上,面前攤著一摞考成冊子,旁邊擱著一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
李邦華坐在他右手邊,洪承疇坐在左手邊,方以智和冒襄分坐兩側。
朱慈煌坐在上首,手裡翻著一本剛送來的浙江道御史考成錄。
周延儒先開口:「殿下,這回京察,六部上報的名單里,有幾個是溫閣老在時保舉的人,考評倒是中上,可臣聽人說,這幾個人在地方上跟士紳走得近,有幾筆帳目不大幹淨。」
朱慈煌把冊子合上:「首輔,既然有風聞,那就查。」
「查實了該降該調,按規矩辦。」
「查不實也不能冤枉人。」
洪承疇接話:「殿下,臣都察院這邊接到的密報不止一份,說的都是同一批人。」
「臣以為不必先查,可以先調,調到遠一點的任上去,離了老地方,那些勾連自然就斷了。」
李邦華在旁邊翻著冊子,頭也沒抬:「洪總憲這個法子省事,可有一個毛病。」
「調走了,帳查不清,日後翻出來還是麻煩。」
「臣以為該查,但要悄悄查,不驚動地方。」
朱慈煌想了想:「那就按李次輔的意思辦,讓都察院派兩個御史下去,以巡視河工的名義,暗地裡把帳核一遍,核完了再定去留。」
周延儒點頭:「殿下這個分寸拿捏得好。」
「臣回頭就擬名單,把要查的人歸一處,派出去的御史也挑老成些的。」
方以智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放下手裡的茶碗:「殿下,臣禮部這邊也有一樁事。」
「京察完了之後,有一批外官要進京朝覲,按規矩得禮部安排接待和引見。」
「可今年的外官比往年多了三成,鴻臚寺那邊的人手不夠用。」
「臣想從國子監借幾個監生來幫忙,不知殿下準不準。」
朱慈煌看了周延儒一眼,周延儒微微點頭。
「准。」
「但借來的監生只做文書和引路的事,不許跟外官私下接觸。」
「你讓鴻臚寺的人盯著。」
方以智應了。
散了之後,朱慈煌沒有立刻回東宮,在文淵閣廊下站了一會兒。
雨已經停了,簷角還在往下滴水,滴在青石板上嗒嗒響。
洪承疇從後面跟出來,在他旁邊站定了。
「殿下,臣有一句話,想私下跟殿下說。」
朱慈煌轉身看著他。
洪承疇壓低了聲音:「京察這把刀,殿下要拿穩。」
「溫閣老在的時候,這把刀一直在內閣手裡,如今殿下監國,刀該在殿下手裡。」
「可要是殿下使刀使得太急,底下的人會怕。」
「怕了就會抱團。」
朱慈煌沉默了幾息:「總憲的意思是,先緩一緩?」
「緩不必緩,但得留餘地。」
「查出來的人,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可處置完了之後,不妨給一兩個留條路。」
「讓底下的人知道殿下不是趕盡殺絕的人。」
朱慈煌點了點頭:「孤記住了。」
他回到東宮的時候天已經放晴了。
盧望寧正在廊下跟兩個女官對帳,見他回來便讓女官退了出去。
「殿下今日在文淵閣待得比往常久。」
朱慈煌在椅子上坐下來:「京察的事,比預想的麻煩。」
盧望寧把茶推過去:「妾身聽說浙江那邊有幾家士紳在打聽京察的訊息,怕是心裡有鬼。」
朱慈煌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怎麼知道的?」
「妾身管著內廷幾處工坊的帳,浙江那邊送來的棉布和絲貨,有幾筆對不上數,妾身沒聲張,但讓人記下來了。」
朱慈煌看了她一眼:「你把帳目理一份出來,回頭交給洪承疇,不要經旁人的手。」
盧望寧點頭應了。
第二天一早,朱慈煌去了干清宮。
朱由檢正在看一份從遼東送來的塘報,見他進來把塘報放下。
「京察的事議得怎麼樣?」
朱慈煌把昨天的議論簡要說了。
朱由檢聽完之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道:「洪承疇說得對,刀要拿穩。」
「朕這些年用溫體仁,就是讓他替朕拿刀,他在前頭得罪人,朕在後頭留餘地。」
「如今你監國,這個分寸你得自己拿。」
朱慈煌應了一聲。
朱由檢又拿起那份塘報:「遼東那邊,畢自肅遞了份摺子,說今年遼南的甜菜收成比去年多了一成,製糖工坊又添了六家。」
「他請朝廷准遼東自設蒸汽機工坊,不必再從天津和松江買。」
朱慈煌接過塘報看了一遍:「父皇,遼東設蒸汽機工坊,兒臣覺得可以准。」
「但有一條,工坊設在瀋陽,由遼東都司派人監管。」
朱由檢點了點頭:「那就這麼批,你去跟宋應星說一聲,讓他擬個章程。」
朱慈煌應了,起身要走,朱由檢又叫住了他:「太子,還有一樁事。」
「你母后前幾日跟朕說,舊式書院那樁事,方以智辦得不錯,但底下還有人在嘀咕。」
「你讓洪承疇那邊盯緊些,誰再遞帖子鬧,就讓都察院去查他,不必再報朕。」
朱慈煌應了,退出了干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