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鈞從古德洛爾回到卡里卡特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他把騾子拴在貨棧後頭的木樁上,進門看見黃秉忠正蹲在櫃檯後面,就著一盞油燈在冊子上寫字,旁邊擱著一碗涼透了的茶。
「曹大人那邊怎麼說?」
黃秉忠沒有抬頭,手裡的筆也沒停。
趙德鈞在旁邊的木箱上坐下來,順手把那碗涼茶端起來灌了一口:「曹大人讓你把商站的規矩理出來,另外荷蘭人的事得盯緊些。」
「前幾日有漁民在貢達帕萊北邊海面上,看見過一條荷蘭船,掛了商船旗,但吃水很深,像是裝了貨又像是裝了炮。」
黃秉忠這才把筆擱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貢達帕萊北邊,那就是在奧朗則布營地附近。」
「對,曹大人說荷蘭人可能跟奧朗則布那邊有接觸。」
黃秉忠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本簿冊合上放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他走到貨棧門口站了一會兒,碼頭邊泊著兩條船,一條是本地的漁船,一條是從維沙卡帕特南過來的小商船,船主正在碼頭上跟商站的夥計核對貨物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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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有風,不大,吹得旗杆上的日月旗微微擺動。
「趙大那邊有沒有訊息?」
黃秉忠忽然問了一句。
趙德鈞搖了搖頭:「趙大昨兒個去維沙卡帕特南送信了,後天才回來。」
「等他回來我讓他手底下那幾個漁民多留個心。」
黃秉忠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櫃檯後面,把那本泊位登記冊翻開,在頭一頁上添了幾行字。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對趙德鈞說:「你明天回古德洛爾的時候順路去一趟海邊的漁村,找那個姓穆爾蒂的漁戶,讓他幫著盯一段海岸線。」
「他外甥在古德洛爾碼頭幹活,信得過。」
趙德鈞應了一聲,第二天一早帶著貨船回了古德洛爾。
路過漁村的時候他下了船,在穆爾蒂家的棚子底下坐了一刻鐘,把事情交代了。
穆爾蒂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漁夫,黧黑的臉膛上刻著一道道深紋,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說北邊那段海面他熟,每天出海都能看見,有動靜就讓人往卡里卡特報信。
趙德鈞回到古德洛爾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他進了官署,把穆爾蒂的事跟曹錫彤說了,曹錫彤聽完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低頭繼續看桌上的一份塘報。
章德從外面大步走進來,袍子角上沾著泥點子,進門就道:「老曹,騎兵昨兒往北走了一趟,莫臥兒營地比上回看見的時候又小了些,帳篷少了一半還多,駱駝也少了。」
「看樣子奧朗則布是在分批撤人。」
曹錫彤把塘報合上,抬起頭來:「分批撤?」
「對,先撤輜重和傷病,留下能打的扎在營里。」
「這是要走的架勢,但還沒走乾淨。」
曹錫彤想了想:「那就是還在等德里的回信。」
「你讓騎兵繼續每天往北走一趟,走到貢達帕萊以南再折回來,不用靠近,就是讓他們的哨兵看見咱們的旗子。」
章德應了一聲,坐下來自己倒了碗茶,灌了一口,又開口:「老曹,荷蘭人那條船的事,你要不要跟塗提督說一聲?」
「信我已經寫好了,今天夜裡讓人送到海邊去。」
曹錫彤把桌上那封寫好的信拿起來晃了晃。
「另外讓趙大回來之後跑一趟維沙卡帕特南,找阿米特千夫長問問荷蘭船最近有沒有在他們那邊靠過岸。」
章德把茶碗放下:「阿米特那邊肯說?」
「肯不肯說看他,但問還是要問的。」
「戈爾康達跟咱們現在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荷蘭人要是想在南邊伸手,阿米特那邊不會不知道。」
當天夜裡曹錫彤把那封信交給了隨從,讓他連夜送到海邊去。
第二天一早趙大從維沙卡帕特南回來了,在官署門口把騾子交給夥計,進門把一封信遞給曹錫彤:「大人,阿米特千夫長讓我帶回來的。」
「他說前些日子,確實有一條荷蘭船,在維沙卡帕特南港外停過半天,沒有靠岸,也沒有卸貨,就是停著,後來往北邊走了。」
曹錫彤拆開信看了一遍,信上寫得很簡單,荷蘭船在港外停了大約兩個時辰,船上沒有放小船下來,也沒有跟岸上任何人接觸。
阿米特派了一條小船過去問話,對方說是從孟加拉來的商船,要去錫蘭,途中遇風耽擱了,在此歇一歇。
阿米特沒有多問,看著那條船走了。
曹錫彤把信放下,對趙大說:「你辛苦了,先去歇著。」
趙大出去之後曹錫彤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提筆在輿圖上貢達帕萊北邊那段海面上畫了一個小圈,旁邊注了「荷蘭船」三個字。
他又在圈旁邊添了一道線,連著維沙卡帕特南的方向,然後把炭筆擱下,對著輿圖看了好一陣。
章德從外面又走進來,看見曹錫彤對著輿圖出神,湊過來看了一眼:「你畫什麼呢?」
「荷蘭人這條船從維沙卡帕特南往北走,在貢達帕萊北邊停過,又回了孟加拉。」
「這條線走了一個來回,中間沒在任何港口靠岸補給,說明船上帶的糧水夠用,不用上岸。」
曹錫彤拿手指在那道線上劃了一下。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跟莫臥兒人之間有固定的接頭方式,不用港口,不用碼頭,海上就把事辦了。」
章德撓了撓後腦勺:「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天天派騎兵在海邊盯著吧。」
「騎兵盯不住海上的船,這事得讓塗提督那邊想辦法。」
曹錫彤把輿圖捲起來:「我已經在信上跟他說了,讓他派一條鐵甲艦,在科羅曼德爾海岸,和孟加拉灣交界的那段海面上走幾趟。」
「不用做什麼,就是讓荷蘭人看見咱們的船也在那片海上。」
章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拎起刀走了出去。
曹錫彤一個人坐在官署里,把那封阿米特的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收進抽屜,起身去了後院水井邊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