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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0章 碼頭上的帳

  卡里卡特港的六月,日頭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黃秉忠蹲在貨棧門口,手裡攥著一本剛開了封的簿冊,拿炭筆在頭一頁寫了「崇禎二十年六月」幾個字,筆畫橫平豎直,跟他修碼頭時的性子一個樣。

  一個赤著腳的本地夥計從碼頭那邊跑過來,在貨棧門口站定,喘了兩口氣才開口:「黃主事,又來了一條船,掛的是戈爾康達商會的旗,船上裝的是胡椒和檳榔,問咱們收不收。」

  黃秉忠把簿冊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收,讓他們靠三號泊位,船上的貨先別急著卸,等趙東家到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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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計應了一聲又跑了回去。

  黃秉忠站在貨棧門口往碼頭那邊望了一眼,泊位上停著兩條船,一條是趙德鈞的貨船,正在卸糧。

  另一條是三天前從古德洛爾過來的商船,裝的布匹和鐵器,已經卸完了,正在裝淡水和乾糧準備返航。

  遠處海面上有一條船正在靠近,帆頂掛著一面深綠色的旗子,確實是戈爾康達的商會旗。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貨棧,把那本簿冊翻開,在六月那一頁底下畫了一道橫線。

  傍晚趙德鈞到了。

  他是騎著騾子從古德洛爾過來的,進了卡里卡特的時候天還沒黑透,在貨棧門口拴了騾子,進去找到黃秉忠,劈頭就問:「戈爾康達那條船的貨點過了沒有?」

  黃秉忠正蹲在櫃檯後面整理登記冊,聞言抬起頭來:「點過了,胡椒二百三十斤,檳榔一百七十斤,成色不錯,沒有受潮。」

  趙德鈞在他對面的木箱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封折好的信遞過去:「曹大人的信,你看看吧。」

  黃秉忠接過信拆開來看了一遍,信上寫的是關於三個月後停泊費徵收標準的初步方案。

  曹錫彤的意思很明確,標準參照古德洛爾港的現行規例,按船隻噸位分三檔徵收,五百料以下的不收,五百料到一千料的按每停靠一天收銀一分二厘,千料以上的每天兩分。

  對戈爾康達的商船和對大明的船一視同仁,沒有區別對待。

  黃秉忠看完信還回去:「這標準比古德洛爾那邊還低一些,古德洛爾千料以上的船收的是兩分半。」

  趙德鈞把信折好收進懷裡:「曹大人的意思是頭三個月不收,三個月之後也不能一下子收得太高,得讓船先願意來。」

  「等船多起來了,再慢慢調也來得及。」

  黃秉忠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把攤在櫃檯上的登記冊合上放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那戈爾康達那條船的帳怎麼記?」

  「按新標準記,從他們卸完貨那天算起,頭三天不收,三天之後按每天一分二厘收。」

  「卸完貨要三天?」

  「他們船上的貨不多,今天卸完明天就能走。」

  趙德鈞說:「不過那船主是頭一回來,得讓人家看看咱們這地方的規矩。」

  「讓他們停三天再走,一分錢不收,下回他們就願意多帶貨來。」

  黃秉忠沒有接話,重新坐下把那本簿冊翻開,在戈爾康達商會那一欄底下寫了幾筆。

  當天夜裡海面上起了風,不大,吹得碼頭上晾著的纜繩輕輕晃蕩。

  黃秉忠睡在貨棧後頭那間小屋裡,隔著牆能聽見外頭海潮拍在防波堤上的聲響,一下一下的,跟他修碼頭時夜裡聽到的一個樣。

  第二天一早,那條戈爾康達的船果然沒走。

  船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子,頭上纏著白布,一大早從船上下來,在碼頭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貨棧門口,朝裡面探頭看了一眼。

  趙德鈞正在櫃檯上跟黃秉忠核帳,看見有人站在門口,放下手裡的單子:「先生有事?」

  那船主用帶著口音的官話開口,慢吞吞的:「趙先生,我這條船是頭一回到卡里卡特來,聽說貴港不收停泊費,是真的麼?」

  趙德鈞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站在門口:「頭三個月不收,從四月開始算起的,閣下這條船今天到,正好趕上。」

  船主聽了,臉上神色鬆快了些,又追問了一句:「那往後呢?往後怎麼收?」

  趙德鈞把曹錫彤信上的標準大致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千料以下的船,停一天一分二厘,比戈爾康達北邊的港口便宜。」

  「您要是不急著走,可以在碼頭上歇兩天再返航。」

  船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回了船上。

  當天午後那條船就收了錨,升了帆,沿著海岸線往北走了。

  趙德鈞站在碼頭邊看著那條船走遠,轉頭對旁邊的黃秉忠說了一句:「他下回還會來。」

  戈爾康達王城花園裡的無花果樹又掛了一層新葉,綠油油的,把涼亭上方的光線篩得細碎。

  蘇丹阿卜杜拉·庫特卜沙赫坐在涼亭里,手裡捻著那串檀木珠子,對面坐著馬哈茂德,旁邊石桌上擱著幾封剛從南邊送來的信。

  馬哈茂德先把卡里卡特那邊的回信呈了上來,蘇丹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立刻說話,把信紙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開口:「明人定的停泊費,跟古德洛爾那邊一樣?」

  「回陛下,一樣。」

  馬哈茂德說:「五百料以下不收,五百到一千料的每天一分二厘,千料以上的兩分。」

  「不分大明船和戈爾康達船,一視同仁。」

  蘇丹把茶碗放下:「那比維沙卡帕特南那邊收的少。」

  「少了兩成。」

  「維沙卡帕特南那邊千料以上的船收的是二分五厘。」

  蘇丹捻了兩粒珠子,目光落在那片被篩碎了的陽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明人在卡里卡特修碼頭,不收停泊費三個月,又定了比別處低的規矩。」

  「他們不是在給船讓利,他們是在給南邊的商人遞話,來我這兒,比去別處划算。」

  馬哈茂德沒有接話,等蘇丹自己往下說。

  「朕讓人往南邊傳了話,說卡里卡特碼頭能停船補給。」

  蘇丹把珠子放下,「可有幾家商號還沒有動,他們還在等什麼?」

  馬哈茂德道:「陛下,那幾家商號大多是跟荷蘭人做過買賣的,他們在等荷蘭人那邊有沒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