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朝堂上,關於藩王遠洋船隊的章程經過了三次審議。
頭一回在商部,冒襄和黃秉忠對著海圖,把船型規格一條一條地過,最後定了千料以下、炮位不超過六門的標準。
李邦華在兵部那邊也把火炮清單核了一遍,從天津兵工廠的庫存里劃了一批輕型舷炮出來,口徑統一,不配攻城用的重彈。
第二次審議在文淵閣,周延儒和李邦華把監船官的編制和任期定了下來。
每船配一名監船官,由工部委派,任期三年,期滿輪換,不得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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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船官的俸祿由商部撥付,不從藩王那裡領。
這條是洪承疇提出來的,說吃誰的飯聽誰的話,監船官的俸祿要是藩王給的,那還不如不派。
第三次審議的時候,晉王和唐王的使臣已經到了京城。
晉王朱求桂派的是他封國里的長史,姓劉,五十來歲,在晉國管了十來年的藩庫。
唐王那邊來的是朱聿鍵的親侄子朱琳濤,年紀輕些,但說話很穩當。
朱琳濤在商部的偏廳里跟冒襄見了面,一開口就先表態:「冒部堂,我叔父說了,朝廷讓怎麼弄就怎麼弄,唐國絕不含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不過有一樁事,想請部堂通融通融。」
「千料以下的船,跑好望角那條線,風浪大的時候不夠穩當。」
「叔父的意思是,能不能把噸位放寬到一千二百料?火炮還是按六門算,絕不多裝。」
冒襄端著茶碗沒有立刻回話。
他看了朱琳濤一眼,這年輕人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唐王不想在船的大小上讓步。
冒襄放下茶碗:「朱公子,這件事不是商部說了算的。」
「船型規格是工部定的,得工部那邊點頭才成。」
朱琳濤也不急,拱了拱手:「那某就去工部走一趟。」
他果然第二天就去了工部,在籤押房裡跟宋應星說了大半個時辰。
宋應星沒鬆口也沒駁回,只說要等朝議定了再說。
與此同時,晉國的劉長史在戶部那邊也沒閒著。
他帶的不是船的事,是銀錢的事。
晉王朱求桂希望朝廷允許他以晉國的鳥糞島產出做抵押,向大明銀行借貸一筆造船款。
畢自嚴正在戶部對面那棟新蓋的三層樓里盤帳,聽劉長史把話說了之後,只回了一句:「抵押可以,但要按銀行的規矩來。」
「鳥糞島的產出要先由商部核驗,核定之後才能做抵押物估值。」
八月初,章程正式定了下來。
工部的船型標準最終放寬到了一千二百料,但火炮口徑和數量卡得更死了。
兵部把允許藩王船隊配備的火炮型號列了一張單子,還特意加了一條:火炮在出發前和返航後都必須由當地駐軍核驗一次,發現私換或私加者,沒收船隻、追繳貨款。
監船官的編制也定了,每船配監船官一人、簿記一人。
這些人的俸祿由商部從關稅中撥付,不經過藩王之手。
監船官每半年,向工部和商部分別遞交一份詳細的隨船報告,報告內容包括船隊航行的具體路線、沿途停靠的港口和天數、各港補給的數量和種類、火炮的日常維護記錄。
如果監船官在任期內,發現船只有違規行為卻未上報,按失職論處。
周延儒在章程的末尾加了一條,所有藩王船隊的出海計劃必須提前一年向商部報備,包括預期的航線、航程、停靠港口和往返時間。
凡未報備或擅自改變航線者,商部有權追繳該船隊當年已享受的所有關稅減免。
這條一出來,朱琳濤在京城館驛里,跟他的隨從吃了頓悶酒。
「叔父想的是做生意,朝廷防的是咱們在海上另立門戶。」
旁邊一個老成的隨從接話道:「殿下,防著就防著吧。」
「只要船能出海,錢能賺回來,朝廷的規矩咱們守就是了。」
晉王朱求桂親自寫了一封回信給朝廷,信上說晉國願按朝廷章程辦事,請朝廷儘快批覆船隊出海的相關文書。
但他的長史私下裡在京城的幾家商號里走了一圈,打聽了這些商號里有沒有願意合股造大船的。
他在松江商號駐京的帳房裡坐了一個下午,茶水續了三回,走的時侯手裡多了一張寫滿數字的草紙。
唐王那邊倒是安靜,朱琳濤把章程抄了一份送回唐國,附了一封信,信上寫了他在京城見到的,幾位部堂的脾氣、哪家衙門好說話、哪家衙門不好說話。
他在信末加了一句:「叔父放心,朝廷這章程雖嚴,但嚴在紙面上,船出了港之後的事,朝廷管不著。」
唐王朱聿鍵收到信的時候,正坐在新南陽城王宮的書房裡,他把信看了兩遍,對旁邊站著的唐國左長史陳邦彥說:「朝廷的規矩定下來了,船可以造,但監船官是朝廷的人。」
「你替孤琢磨琢磨,怎麼讓這個監船官在船上待得舒坦又不礙事。」
陳邦彥想了想:「殿下,監船官也是人。」
「只要他在船上吃得好住得好,回了國還有一筆不薄的俸祿,他犯不著跟殿下過不去。」
「倒是那些簿記,都是讀書人出身,心眼細,得防著他們在帳冊上做手腳。」
朱聿鍵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那就讓監船官住最好的艙室,簿記按商部的俸祿標準再添兩成,這筆銀子從藩庫里支。」
「孤只要他們別在火炮上跟孤過不去。」
晉王那邊比唐王動作更快。
他讓劉長史在京里,找到了一家願意合股的松江商號,談的是共同經營一條好望角航線的買賣。
晉國出船和火炮,松江商號出貨和帳目,利潤五五分。
劉長史在回晉國的信里寫道:「殿下,松江那邊的人說,只要船能安全走一趟,這一趟的利就能把造船的本錢翻回來。」
朱求桂看了信之後,坐在王府正堂里發了半天的呆,然後對旁邊的晉國左相說了一句:「朝廷讓咱們按規矩辦事,咱們就按規矩辦事。」
「但規矩之外的買賣,朝廷管不著。」
左相會意,沒有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