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溫特沃斯住在倫敦西邊一條安靜的街上,宅子不大,院牆爬滿了常春藤。
他今年四十五歲,在海軍部幹了十八年,管的是港務和船隻登記的事務,平日裡話不多,在部里是個不起眼的人。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正坐在書房裡翻一本帳冊,外面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他弟弟托馬斯·溫特沃斯。
托馬斯穿著件灰撲撲的短外套,靴子上還沾著泥,看樣子是剛從普利茅斯趕過來的。
「大哥,我聽說有人來找你了?」
喬治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路:「進來說。」
托馬斯進了書房,在椅子上坐下,搓了搓手。
喬治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弟弟倒了一杯,推過去:「你聽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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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接過杯子沒喝,放在手心裡攥著:「鮑威爾先生的助理來了一趟,在鋪子裡坐了半盞茶的工夫。」
喬治沉默了一會兒:「鮑威爾先生跟你說什麼了?」
「他沒說什麼,是他那個助理說的。」
托馬斯的聲音低了些:「說普利茅斯西邊那塊地,大明人把貨棧修起來了,往後那邊的買賣就沒咱們這些本地人的份了。」
喬治端著酒杯沒喝,目光在弟弟臉上停了片刻。
他弟這個人,做買賣還算老實,就是容易被人幾句話就說動。
他隔了一會兒才開口:「托馬斯,你那個貨棧,離大明人的地還隔著一條路呢。」
托馬斯急著接話:「隔著一條路,可他們的貨棧比我的大、比我的新,磚牆鐵皮頂,裡頭還能裝滑軌。」
「我那些老主顧,前天已經有一家說要去找大明人談談了。」
喬治沒有說話。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書房裡還沒點燈,兩人的面孔在暮色里半明半暗的。
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托馬斯,你先回去,這事我來琢磨。」
托馬斯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大哥,我不想跟大明人為難,可我也得吃飯。」
他推門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喬治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直到天徹底黑了,才起身去點了燈。
他坐在燈下把那本帳冊翻開又合上,最後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空白信紙,提筆寫了一封簡訊。
信不長,只幾句話,大意是說久聞鮑威爾先生對普利茅斯港務之事多有研究,想當面請教。
信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封好口,放在了桌角。
第二天一早,他讓人把信送到了鮑威爾府上,當天下午就收到了回信,說是歡迎他過來坐坐。
科爾佩珀是在兩天後收到溫特沃斯那邊訊息的。
線人說看見喬治·溫特沃斯從鮑威爾府上出來,面色從容,沒有多停留,上了一輛馬車就回了自己的住處。
科爾佩珀把這事記下了,沒有聲張。
他先去了一趟白廳宮,在海軍部檔案室找了幾個舊識,打聽溫特沃斯的底細。
那幾個舊識都說,溫特沃斯這個人平時不顯山露水,也沒跟哪一派走得特別近。
科爾佩珀心裡有數,這種人一旦動了,說明背後確實有人在推他。
當天下午他回了聖詹姆斯宮,在書房裡見了查理王子。
他把情況說了:「殿下,溫特沃斯確實去見了鮑威爾,具體談了什麼不清楚,但他從鮑威爾府上出來的時候神色如常,沒有避人耳目。」
查理王子正低頭看一封從威爾斯送來的信,看完之後把信放下:「他去見鮑威爾,說明他已經在考慮那件事了。」
科爾佩珀道:「殿下,要不要讓人去普利茅斯一趟,當面跟沈總督通個氣?」
查理王子想了想:「寫封信過去吧,派可靠的人送。」
「信上不用寫太細,就說最近有人在議會上活動,可能與普利茅斯港務有關,讓他心裡有個數就行。」
科爾佩珀應了,轉身去擬信。
他出了書房之後,查理王子一個人坐在椅子上,把那封威爾斯的信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信上寫的是這個月煤礦的產數和分紅到帳的情況,數字比上個月又漲了一些。
他把信收進抽屜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信送到普利茅斯的時候,沈廷揚正在貨棧里跟黃秉忠核對最後一批剩餘材料的去向。
楊廷仕從外頭走進來,手裡拿著拆開的信,在門口站定叫了一聲:「總制,倫敦來的信。」
沈廷揚把手裡的單子遞給黃秉忠,走過去接過信來看了一遍。
信上寫得很簡短,只說議會裡有人要活動,可能與港務監督有關,讓這邊注意動向。
他看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對楊廷仕說:「你回頭把護衛隊的名單再核一遍,別到時候讓人挑出錯來。」
楊廷仕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廷揚站在貨棧門口,往海面上望了一會兒。
天已經暗下來了,碼頭上最後一班收工的工人正扛著工具往岸上走,腳步聲和說笑聲在暮色里傳出去老遠。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裡。
……
鮑威爾的提案,在四月底正式提交到了議會專門委員會。
提案寫得不長,核心內容就一條:普利茅斯港須增設一名港務監督,由議會任命,負責監督所有外國船隻,在該港的停靠和貨物解除安裝事宜,確保港務秩序。
提案的文字寫得很平實,沒有提到大明,也沒有提到任何人名。
但誰都知道這座港目前唯一的外國租地是哪家。
委員會第一次審議那天,鮑威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份提案的副本。
對面坐著幾個相熟的議員,散會之後有人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就走了。
喬治·溫特沃斯沒有出席,他在海軍部的職務,讓他不適合在這種場合露面,但當天下午,有人看見他從後門進了鮑威爾的宅子。
訊息傳到普利茅斯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初了。
沈廷揚正坐在商館裡喝茶,楊廷仕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把一封從倫敦轉來的快信放在桌上:「總制,鮑威爾的提案正式提交了。」
沈廷揚放下茶碗,拿起信來看了兩遍。
信上把提案的內容,和委員會審議的情況都寫清楚了。
他看完之後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增設港務監督,由議會任命,說白了就是想在大明的租地旁邊安一個釘子。」
楊廷仕在他對面坐下來:「總制,那咱們怎麼應對?」
沈廷揚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用急著應對,提案才提交到委員會,離正式透過還早著呢。」
「再說了,殿下那邊也不會幹坐著。」
他停了一下,看向楊廷仕:「你寫封信到倫敦去,送到科爾佩珀先生手上。」
「就說普利茅斯這邊一切照常運轉,護衛隊已經到位了,租地範圍內沒有出任何紕漏。讓他放心。」
楊廷仕應了一聲,轉身去寫信了。
當天傍晚,沈廷揚沿著碼頭走了一圈。
護衛隊的營房已經搭起來了,在貨棧後院靠西的位置,一排整齊的瓦頂平房,門口晾著幾件洗過的號衣。
值哨的兵卒見他走過來,站直了行禮。
沈廷揚點了點頭,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他在碼頭盡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回商館門口的時候,楊廷仕從屋裡探出頭來:「總制,信寫好了,明早送出去。」
沈廷揚嗯了一聲,邁步進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