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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1章 北撤

  奧朗則布坐在營帳里,手裡的餅子掰了一半,擱在碟子上沒動。

  帳外頭有兵卒在換哨,靴子踩在沙土上沙沙響,還有人壓著嗓子抱怨夜裡冷。

  他沒聽清具體說了什麼,但那股子倦意隔著帳布都能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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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將掀簾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股涼風,在案前站定,等了幾息,見親王沒有抬頭的意思,才開口:「親王,德里又來信了。」

  奧朗則布把碟子往旁邊推了推,伸手接過信來拆開。

  還是沙賈汗的筆跡,這次措辭比上回又硬了幾分。

  信上說,北邊的拉吉普特人最近不太安分,幾個部落的頭人互相串通,有暗中串聯的跡象。

  如果南邊的戰事短期內不能解決,就讓奧朗則布先撤回來,等北邊穩住了再說。

  奧朗則布看完信,把信紙折好放回桌上,沒說話。

  副將站在那兒等了半天,見他沒動靜,試著問了一句:「親王,陛下這是要咱們撤?」

  「陛下沒說撤,他說『如果戰事短期內不能解決』。」

  奧朗則布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是在給我台階下。」

  副將愣了一下:「那咱們……」

  「咱們糧草還夠吃二十來天。」

  奧朗則布把水杯放下。

  「二十天之內,能把卡里卡特那座碼頭拿下來嗎?」

  副將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親王,明人的鐵甲艦隔三差五就在外海走一趟,咱們就算把壕溝挖到碼頭邊上,一露頭就要挨炮。」

  「硬攻的話……」

  「硬攻的話,死的是咱們的人。」

  奧朗則布替他把話說完。

  帳里安靜了一陣。

  外頭有駱駝叫了一聲,又沒了動靜。

  奧朗則布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看。

  天是灰的,海面上泛著一層淡薄的霧,什麼也看不清。

  他放下帘子,轉身走回案前,拿起炭筆在那幅地圖上卡里卡特的位置畫了一個叉,然後說了一句話:「明天開始收帳篷,後天拔營。」

  副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等這一天其實也等了些日子了,但親王親口說出來,他還是覺得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

  他行了一禮,轉身出去傳令了。

  第二天一早,營地里的人就開始收拾東西。

  收帳篷、捆輜重、給駱駝上鞍,各營各隊按部就班地動起來,沒人催,沒人喊,但動作都比平時利索。

  那些挖了半個多月的壕溝也沒人填,就那麼敞著口子留在那兒,像一道乾涸的傷疤。

  奧朗則布拔營北撤的訊息,當天傍晚就傳到了古德洛爾。

  報信的是趙德鈞商館裡一個跑腿的夥計,從南邊的漁村騎馬回來,一口氣跑到官署門口,在台階上喘了好一陣才說清楚話。

  曹錫彤正和章德在屋裡對城防圖,聽完之後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章德先開了口:「真撤了?」

  「真撤了。」

  那夥計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碼頭上的人親眼看見的,營地里的帳篷一頂一頂拆了,駱駝隊排了好長一串往北走。」

  章德看向曹錫彤:「老曹,你怎麼說?」

  曹錫彤把城防圖捲起來放好,坐回椅子上:「他撤是意料之中的事,糧草撐不住,德里那邊又在催,他要是再不撤,自己就先垮了。」

  章德咧嘴笑了一下,但也沒多說什麼高興的話。

  他拎起刀站起來:「那我先去城牆上走一圈,把哨兵撤幾個下來,這些天都繃著,也該換換崗了。」

  他走出去之後,曹錫彤對那夥計說:「你回去歇著,這兩天不用往南邊跑了。」

  夥計應了一聲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之後,曹錫彤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提筆給塗蜚寫了一封簡訊,告訴提督莫臥兒人已經北撤,海上巡航可以適當減少頻次,節省煤耗。

  信寫完之後封好,叫來一個隨從送出了城。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踏實了些。

  這場仗從去年秋天拖到今年春天,總算是熬過去了。

  可他心裡也清楚,奧朗則布只是撤了,不是敗了。

  他手裡還有兵、有糧,只要德里那邊緩過勁來,他說不定還會再來。

  只是下一次來,卡里卡特的碼頭已經修好了,鐵甲艦的炮口也擺得更穩了。

  卡里卡特碼頭上最後一層石板鋪好的那天,天氣晴得透亮。

  海面上沒什麼風,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連浪花都懶懶的。

  黃秉忠蹲在碼頭盡頭那塊新鋪的石板邊上,拿鑿子柄敲了敲邊角,又用手指抹了一下接縫裡的灰漿,回頭對旁邊站著的趙德鈞說:「趙東家,這碼頭能用二十年。」

  趙德鈞站在岸邊,抬頭看了看那根旗杆上飄著的日月旗,又看了看伸進海里足有兩丈多寬的橋面,心裡頭那股滋味兒說不上來。

  他在古德洛爾種了三年甘蔗,被泰盧固人燒過一次商館,又在莫臥兒人的炮口底下撤了兩回人,如今這座碼頭終於修成了。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二十年?那可得好好養著。」

  黃秉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手裡攥著一卷剩餘材料單子:「還剩了些石料和木料,用不完的堆在貨棧後頭,學生列了清單,回頭送到官署去。」

  趙德鈞接過來看了一眼,沒多問,揣進懷裡。

  他在碼頭上走了一遍,從泊位走到貨棧門口,又走回來,最後在旗杆底下站住了。

  他以前在這片海灘上只見過碎石和雜草,如今石板鋪得平平整整,泊位邊立著幾根鐵箍包邊的系纜柱,貨棧的紅磚牆在日光底下泛著暖色。

  他忽然想起那個叫穆爾蒂·拉奧的漁戶,前陣子帶著家小搬到了古德洛爾,如今在碼頭邊支了個攤子賣魚,日子過得也還行。

  當天傍晚,曹錫彤騎著馬從古德洛爾趕到了卡里卡特。

  他沒帶隨從,一個人在碼頭上走了一圈,在黃秉忠和趙德鈞停下來的地方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後天開始試泊。」

  「第一條船從古德洛爾過來,裝的是糧草和布匹,你們把接船的活安排好。」

  趙德鈞應了。

  黃秉忠在旁邊補了一句:「泊位的系纜柱是鐵箍包邊,船靠上來穩當得很。」

  曹錫彤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那面旗,轉身往回走。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趙東家,戈爾康達那邊有人問起碼頭的事沒有?」

  趙德鈞道:「阿里先生前幾日讓人帶了句話,說蘇丹問碼頭的進度,還問咱們什麼時候開始收商船。」

  曹錫彤想了想:「碼頭剛修好,頭幾個月不收停泊費,先把船引過來再說,你把這話寫封信送到戈爾康達去。」

  曹錫彤沒有再留,翻身上馬沿著海岸線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