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茅斯港西邊那塊荒灘,變了模樣。
去年這時候還長著齊腰高的野草和荊棘,幾條歪脖子樹孤零零地立在風裡。
如今岸線被青石砌得整整齊齊,碼頭伸出海面足有兩丈寬,橋面上鋪了厚石板,板縫裡灌了灰漿,踩上去紋絲不動。
泊位邊立著幾根粗大的系纜柱,鐵箍打得結結實實。
貨棧也蓋起來了,紅磚牆,鐵皮頂,倉庫門口還裝了滑軌,門板上刷了桐油,海風裡的咸氣一時半會兒滲不進去。
黃秉忠蹲在碼頭盡頭,拿一把鑿子敲了敲最後一塊石板的接縫,灰漿干透了,敲上去噹噹響。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朝岸上走。
沈廷揚正站在旗杆底下,仰頭看那面在風裡獵獵作響的日月旗。
去年掛旗的時候他還在倫敦,沒趕上,這會兒倒是頭一回親眼看見。
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旗面上,紅底金邊,醒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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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廷仕從貨棧那邊走過來,手裡攥著一卷單子,到了沈廷揚旁邊站定:「總制,材料清點完了。」
「石料還餘下十幾塊,木料也用得差不多了,鐵釘和灰漿還剩一些,黃主事說夠再修兩間屋子用的。」
沈廷揚收回目光,接過單子看了看,沒說什麼,把單子遞迴去:「貨棧收拾出來了,碼頭也完工了,剩下的就是收尾的活兒。」
「你回頭跟黃主事說一聲,讓他把材料單子再核一遍,餘下的東西能退就退,退不了就地封存,別堆得到處都是。」
楊廷仕應了,把單子折好收進袖子裡。
兩人沿著碼頭往岸上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旁邊那間舊石屋已經修葺一新,屋頂換了新瓦,窗戶換了玻璃,門口掛了一塊小木牌,寫著「普利茅斯商館」幾個字,字是楊廷仕親筆寫的。
沈廷揚在商館門口停下來,推門進去看了看。
屋裡收拾得利索,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了一幅英吉利西海岸的海圖。
桌面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是楊廷仕從丹吉爾帶過來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來,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
楊廷仕跟著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總制,碼頭工程完工的訊息,要不要往倫敦送一份?」
「送,還得往丹吉爾也送一份。」
沈廷揚把手肘撐在膝蓋上。
「牛副憲那邊正忙著跟荷蘭人周旋,這邊的事讓他心裡有個數也好。」
楊廷仕道:「那學生回頭就寫。」
「對了,查理殿下那邊,前幾日讓人帶了個口信來,說他過幾天要往德文郡走一趟,到時候可能會順道來普利茅斯看看。」
沈廷揚聽了,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道:「他來也好,正好讓他親眼看看這座碼頭修成什麼樣了。」
「他心裡有底,往後在議會那邊說話也硬氣。」
楊廷仕想了想,壓低了聲音:「總制,學生聽說一件事,不曉得是真是假。」
「議會那邊有人提議,要在普利茅斯港再設一個港務監督,專門盯著咱們的船進出。」
「提議的人據說是鮑威爾那邊的關係。」
沈廷揚聽到鮑威爾這個名字,眉頭動了一下:「他不死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過咱們的船又不進普利茅斯內港,只在租地這邊的泊位停靠,他盯也盯不出什麼名堂來。」
「只要咱們的貨棧和護衛隊不出租地範圍,他就抓不著把柄。」
楊廷仕點了點頭,又道:「學生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學生琢磨著,鮑威爾那邊既然動了這個心思,說不定還會在別的地方使絆子。」
「碼頭這邊的護衛隊,總制打算什麼時候正式到位?」
沈廷揚想了想:「等殿下過來看了之後再說。」
「護衛隊的人從丹吉爾調,走海路過來半個月就到了。」
「人來了之後先在貨棧後院搭幾間棚屋住著,別進鎮子,少惹麻煩。」
兩人正說著話,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沈廷揚抬眼一看,一匹灰馬正沿著海岸線從北邊過來,馬背上坐著個穿著深色外套的人。
近了才看清是科爾佩珀。
他勒住馬翻身下來,把韁繩隨手拴在旁邊的木樁上,大步走過來。
「沈總督,楊先生。」
科爾佩珀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道:「聽說碼頭完工了,殿下讓我先過來看看。」
沈廷揚站起來還了一禮:「科爾佩珀先生來得正好,剛跟楊先生說起殿下要來的事。」
「碼頭已經能用了,泊位能停兩條千料以上的船,貨棧也收拾出來了,殿下什麼時候過來看看?」
科爾佩珀走到碼頭邊沿朝海面看了看,又回頭望了望那排貨棧的紅磚牆,點了點頭:「比我想像的大。」
「殿下說再過四五天,等他先把德文郡那邊的事料理完了就過來。」
「他讓我先來一趟,問問沈總督有什麼需要提前準備的。」
沈廷揚道:「沒什麼特別要準備的。」
「商館裡有茶葉有熱水,殿下來了坐坐就好。」
「倒是有一樁事想請教科爾佩珀先生,議會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科爾佩珀的笑容收了收:「鮑威爾確實沒消停。」
「他上回在議會沒攔住租地的事,這回又換了個說法,說要增設港務監督。」
「不過殿下那邊也有人在盯著,不會讓他輕易得逞。」
沈廷揚點了點頭:「那就好,英吉利這邊的事,殿下扛得住,大明就不會袖手旁觀。」
科爾佩珀聽了這話,看了沈廷揚一眼,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才道:「沈總督,還有一樁事。」
「荷蘭那邊最近有人在倫敦活動,說是要從荷蘭東印度公司那邊運一批貨到普利茅斯來。」
「殿下讓我問您一句,這事您知不知道?」
沈廷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荷蘭人的船要往普利茅斯來?這事我沒聽說過。」
「他們要從荷蘭運貨過來,按理說該先跟港務那邊打招呼。」
「科爾佩珀先生知道是哪個商號在做這事嗎?」
科爾佩珀道:「殿下也沒細說,只讓我先把話帶到。」
「他說荷蘭人最近在英吉利這邊走動比往年勤了些,不光是做買賣,還見了幾個人。」
「具體見了誰,殿下那邊還在查。」
沈廷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我知道了。」
「科爾佩珀先生回去告訴殿下,荷蘭人的事我會留意。」
「他們要是真往普利茅斯運貨,只要手續齊全、按規矩停靠,大明不會攔著他們。」
「可要是他們藉著運貨的名義做別的,那就另說了。」
科爾佩珀點了點頭,又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那我先回去了,殿下那邊還等著信。」
他轉身解開韁繩翻身上馬,朝沈廷揚和楊廷仕拱了拱手,催馬沿著來路走了。
沈廷揚站在商館門口,看著科爾佩珀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遠處的土坡後面才收回目光。
楊廷仕在旁邊低聲道:「總制,荷蘭人往普利茅斯運貨,這事怕是不簡單。」
「普利茅斯又不是什麼大商港,他們犯不著繞道來這兒卸貨。」
沈廷揚轉身往商館裡走,邊走邊道:「你先寫兩封信,一封送到丹吉爾給牛副憲,把荷蘭人在倫敦活動的事說清楚。」
「另一封送到海邊去給翁總督,讓他那邊也留意一下荷蘭船的動向。」
楊廷仕應了一聲,跟著進了商館。
當天傍晚,沈廷揚站在貨棧後院的空地上看了一圈。
院子不大,靠牆根堆著幾根餘下的木料,地上鋪了一層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
他盤算著護衛隊的棚屋該搭在哪個位置,既不占貨棧的通道,又不至於離碼頭太遠。
楊廷仕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封封好的信:「總制,信寫好了,明早讓人送出去。」
沈廷揚接過信看了看,點了點頭:「船呢?安排在哪兒了?」
「碼頭邊那條小快船,船主是個靠得住的,跑過好幾趟丹吉爾了。」
「行,讓他明天一早動身。」
「咱們這邊先把剩下的事料理乾淨,等殿下過來了再議下一步。」
楊廷仕應了一聲,轉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