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秉忠接到信之後沒有耽擱,第二天一早就把工匠們召集起來。
一共二十三個人,加上從本地雇來的三十來個熟練工,湊了五十多號人。
他們趕著三輛牛車拉著工具和乾糧,沿著海岸線往南走,在三月二十九這天午後重新進了卡里卡特的工地。
莫臥兒營地那邊,很快就發現了碼頭上重新有了人。
哨兵隔著兩里地看見那些人在碼頭上走動,有人在搬石料,有人在往木樁上釘鐵箍。
訊息報上去之後,奧朗則布沒有下令阻止,只讓人繼續盯著。
他知道現在硬阻沒有用,明人既然敢回來幹活,說明他們已經想好了應對的辦法。
黃秉忠在工地上忙了兩天,把碼頭橋面上的石板鋪了大半。
防波堤的根基也加固了一層,用的是一種新調來的灰漿,比之前調的更稠,干透了之後硬得像石頭。
他蹲在堤邊用手指甲颳了一下灰漿表面,刮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心裡踏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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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那天傍晚,天色忽然暗下來,海面上起了風。
黃秉忠抬頭看了看天,招呼工人們把還沒幹透的灰漿用草蓆蓋住,然後帶著人撤到了岸上那間舊石屋裡避風。
風颳了大約半個時辰就停了,但天一直陰著,夜裡下了一場小雨,不大,天亮的時候就住了。
第二天一早工地上的人重新開工的時候,發現壕溝那邊有了動靜。
莫臥兒人的新工具到了,幾十個人又開始沿著之前挖了一半的溝往南推進。
速度比之前慢了不少,但方向沒變。
黃秉忠站在碼頭上看了好一會兒,讓人去古德洛爾報信。
曹錫彤在四月初三的傍晚收到了這個訊息。
他正在官署里跟趙德鈞對糧草帳目,聽完之後放下手裡的筆對趙德鈞說:「他們工具到了,又開始挖了。」
趙德鈞道:「那要不要再偷一次?」
曹錫彤搖了搖頭:「偷一次是奇招,偷兩次就是老套路了。」
「這回他們肯定會在工地上加派人手看著,咱們的人再摸過去容易吃虧。」
他想了想,站起身來在屋裡走了兩步:「這次換個法子。」
「你去幫我找幾個漁夫,讓他們每天夜裡,在卡里卡特外海靠近壕溝那段岸邊的水裡撒網,網裡不用放魚,放幾塊石頭就行。」
「莫臥兒人的哨兵夜裡看見水面上有動靜,分不清是人還是魚,他們會自己嚇自己。」
趙德鈞聽了笑了一聲:「曹大人,您這法子比偷工具還損。」
「管用就行。」
曹錫彤重新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對帳目。
當天晚上,趙德鈞就找了三個本地漁夫,讓他們劃著名小船到卡里卡特外海去,在靠近莫臥兒營地的那段岸線邊上撒了幾張網。
網裡各綁了幾塊拳頭大的石頭,沉在水面下一尺深的位置,夜裡的潮水一涌,石頭就帶著網在水裡晃蕩,從岸上遠遠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移動。
莫臥兒營地里的哨兵,果然發現了海面上的異常。
先是看見有黑影在水面下浮動,後來又聽見水花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靠近岸邊。
哨兵不敢大意,連忙敲響了銅鑼。
營地里的人被驚醒了,有人舉著火把跑到岸邊檢視,可海面上除了翻湧的潮水什麼也看不見。
火把照過去的時候那些黑影就不動了,火把一撤又晃起來。
連著兩三個晚上這麼折騰,莫臥兒營地里的人又開始睡不踏實了。
軍官夜裡加了三班哨兵,白天讓人沿著海岸線搜查了一遍,什麼都沒找著。
有人說是大魚,有人說是明人派了水鬼來探路,說什麼的都有。
奧朗則布在四月初也被吵醒了一回。
他披著袍子走到帳外,看著岸邊那幾個舉著火把來回走動的兵卒,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對副將說了一句話:「明人在海上搞小動作,想拖慢咱們挖壕溝的進度。」
副將道:「那咱們要不要夜裡派人守在岸邊?」
奧朗則布想了想:「不用管他們。」
「讓他們折騰去,壕溝繼續挖,白天挖不夠就夜裡打著火把挖。」
「他們能偷工具有一次,偷不了第二次。」
「海上的動靜再大也擋不住溝往南延伸。」
壕溝從那天開始日夜不停地往前挖。
白天一班人,夜裡一班人輪流上陣,鐵鍬和鎬頭鑿土的聲音從早到晚沒斷過。
進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到四月初八那天,壕溝已經推進到了離碼頭不到一里的位置。
……
壕溝逼近到離碼頭不到一里的訊息,傳到古德洛爾的時候,曹錫彤正在後院的水井邊洗手。
他聽完稟報之後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沒有著急,先回屋裡把輿圖展開看了看。
圖上那條代表壕溝的線,已經畫到了碼頭外圍的虛線框邊緣。
章德從外面進來的時候帶了一股子熱氣,進門就道:「老曹,莫臥兒人這回是鐵了心要挖到碼頭邊上了。」
曹錫彤把輿圖合上:「他要挖就讓他挖,碼頭修到現在也差不多了。」
「黃秉忠昨天讓人送信來,說橋面上的石板已經鋪完了,防波堤也合了攏,剩下的活可以往後推一推不礙事。」
「你的意思是咱們不要那個碼頭了?」
「碼頭還在那兒,只是暫時不用。」
曹錫彤在椅子上坐下來。
「奧朗則布的壕溝挖到碼頭邊上,他的人就能在碼頭外圍盯著。」
「咱們的人去幹活也不安生。」
「不如先晾他一陣,等他以為咱們放棄了那塊地方,他自然會把壕溝里的兵力撤一部分去干別的事。」
章德聽了之後摸了摸下巴:「你是想讓他放鬆警惕之後再動手?」
曹錫彤沒有直接回答,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你把騎兵每天巡邏的路線改一改,不要再走到卡里卡特那邊去了,就在古德洛爾外圍轉一轉就行。」
「讓奧朗則布的人覺得咱們的注意力不在南邊。」
章德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頭:「行,那就聽你的。」
從第二天開始,古德洛爾的騎兵巡邏路線確實改了。
原本每天往南走到卡里卡特外圍的那隊騎兵不再往南去了,只在古德洛爾城周邊方圓十來里的範圍內走動。
莫臥兒營地里的哨兵,很快就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報到了奧朗則布那裡。
奧朗則布那天正在營帳里看一封從德里送來的信。
信是他父親沙賈汗的親筆,措辭不冷不熱,問奧朗則布在南邊的戰事進展如何、什麼時候能回德里。
奧朗則布看完信之後沒有立刻回,先把信收好,然後對副將說:「明人的騎兵最近沒有往南來?」
「沒有,這幾天都在古德洛爾附近轉,沒有再靠近卡里卡特。」
奧朗則布沉默了一會兒:「他們要麼是真放棄了那片碼頭,要麼就是在等咱們放鬆之後再做打算。」
「不管是哪一種,咱們的壕溝不能停。」
壕溝繼續向南推進。
四月初十那天傍晚,第一鏟土挖到了碼頭外圍,那片被踩實的沙地上。
幾個挖溝的兵卒停下來喘了口氣,抬頭就能看見碼頭上那面還在風裡飄著的日月旗。
旗杆立在暮色里,旗面被海風吹得嘩啦啦響。
有人想去把旗子扯下來,軍官攔住了:「別動那旗子,動了它明人就知道咱們到了,讓他們覺得咱們沒靠近碼頭更好。」
那面日月旗就那麼繼續飄著,莫臥兒人的壕溝繞過旗杆,從碼頭側面挖了過去。
他們沒有進入碼頭區域,只在周邊挖了一圈淺淺的圍溝,算是把碼頭圍起來了。
訊息傳回古德洛爾之後,曹錫彤站在官署門口的台階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天際線還剩一道窄窄的暗紅色。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
章德那天晚上來找他,進門的時候看見屋裡沒點燈,曹錫彤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章德沒有多問,走過去把燈點上,在對面坐下來:「老曹,碼頭被圍了,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曹錫彤在燈亮起來之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等。」
「奧朗則布把壕溝挖到碼頭邊上,說明他已經把注意力全放在那塊地方上了。」
「他以為占了碼頭就占了先手,可碼頭上沒有糧倉沒有兵營,他就是把整片海灘都占了,也傷不到古德洛爾一根毫毛。」
他停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他花了這麼多力氣在南邊,北邊的防線就會放鬆。」
「你明天派人往北邊去探一探,看看維沙卡帕特南那邊有沒有變化。」
「要是戈爾康達的人還守著那座港,說明蘇丹還在跟咱們一條心。」
章德應了一聲,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