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錫彤放下筆,跟著趙德鈞出了官署往碼頭走。
碼頭邊果然停著一條小船,船頭坐著一個穿著短褐的水手,曬得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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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見了曹錫彤從船頭跳下來,拱手道:「曹大人,提督讓我帶句話。」
「他說明天會帶兩條船往卡里卡特方向走一趟,不走太近,就在港外露個面,讓莫臥兒人看看就行。」
曹錫彤聽了之後沉默了幾息:「提督親自來?」
「提督說他在船上待得太久了,也該動一動。」
那水手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跳回船上,解開纜繩划走了。
第二天上午,卡里卡特外海,果然出現了兩艘鐵甲艦的輪廓。
船速不快,煙囪里冒著灰煙,在港外的海面上緩緩移動。
它們沒有靠岸,沒有開炮,就那麼沿著海岸線走了一段,然後調頭往南去了。
整個露面的時間不到一個時辰,但岸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奧朗則布那天正在營帳里看地圖,副將從外面快步走進來:「親王,明人的鐵甲艦又來了。」
「兩艘,在港外走了一趟又走了。」
奧朗則布把手裡的地圖放下,走到帳門口朝南望了一眼。
海面上已經看不到船的影子了,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水天相接處。
他看了幾息,轉身回到案前坐下來:「他們這是在告訴我,海上的路他們說了算。」
副將道:「親王,那咱們下一步怎麼做?」
奧朗則布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塊干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餅子放得有些硬了,嚼起來費勁,但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一邊嚼一邊想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明天開始,往南挖一條壕溝,通到碼頭外圍去。」
副將愣了一下:「挖壕溝?親王的意思是……」
「硬攻碼頭不划算,明人只要在海上放幾炮,咱們衝上去的人就得倒一片。」
「但咱們可以挖壕溝過去,一步步把戰線往前推。」
「壕溝挖到碼頭外圍,他們的船就不好在岸上活動了。」
副將沒有再問,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莫臥兒營地里果然有人開始往南挖壕溝了。
起初只有幾十個人拿著鐵鍬和鎬頭在前頭挖,後面跟著幾十個人用筐子往外運土。
挖出來的土堆在溝沿兩側,像兩道矮牆一樣把壕溝夾在中間。
速度不算快,但方向明確,直直地朝著卡里卡特碼頭的位置延伸過來。
黃秉忠雖然帶著工匠撤回了古德洛爾,但他留了兩個人在卡里卡特附近的漁村里,盯著碼頭的動靜。
這兩個人每天傍晚回古德洛爾報信,把當天莫臥兒人的進展說一遍。
曹錫彤每晚聽完匯報之後都會在輿圖上標一道線,幾天的線連起來,就能看出壕溝在一步步向南推進。
三月二十五那天晚上,曹錫彤把輿圖上的線又標了一道,然後放下炭筆對章德說:「照這個速度,再有七八天他們的壕溝就能通到碼頭外圍。」
「到時候就算咱們把工匠派回去幹活,他們也修不安生。」
章德在旁邊看了半天圖:「那咱們不能讓他們把壕溝挖到碼頭邊上。」
曹錫彤想了想:「明天夜裡,你帶一小隊人走水路繞到他們壕溝側後方去,不用打,把他們的工具偷走一批就行。」
「鐵鍬鎬頭這些東西,他們丟了就得等後方補,一補就是好幾天。」
「他們工期拖得越長,對咱們越有利。」
章德聽了咧嘴笑了一下:「這活兒我熟。」
……
三月二十六夜裡,月亮只有細細一道彎,海面上黑得看不見船影。
章德帶著二十個人分乘兩條小船,沿著海岸線向北劃了大約兩個時辰,在天快亮的時候,摸到了卡里卡特以北,一處不起眼的淺灘上。
他們把船拖到灘涂上的蘆葦叢里藏好,然後貓著腰沿著一條乾涸的河溝向北摸去。
莫臥兒營地外圍的哨兵比之前多了一倍,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火把插在地上,把營地外圍照出一圈昏黃的光區。
章德趴在河溝沿上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急著動。
他在等風向變,海風在拂曉前會轉向,把營地里的煙往南吹,那時候哨兵多半會背過身去避煙。
大約過了一刻鐘,風向果然變了。
營地里的篝火煙開始往南飄,幾個哨兵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拿袖子掩住口鼻。
章德趁機帶著人從河溝里翻出來,貼著地面摸到了壕溝工地。
工地上堆著幾十把鐵鍬和鎬頭,還有一些木槓和繩索,整整齊齊碼在溝沿邊上。
章德讓人每人搬了兩三件工具,輕手輕腳地沿著原路撤了回去。
整個過程沒發出一聲喊叫,也沒碰響任何鐵器。
天亮之後莫臥兒工地上的人,發現工具少了大半,一開始還以為是夜裡有人收工的時候搬錯了地方,在營地里找了一圈沒找到,才確定是被偷了。
軍官氣得把哨兵罵了一頓,可罵完了也沒有辦法,只能讓人回後方去調新的工具。
一來一回少說也要三四天,工地上的人只能幹瞪著眼看那條挖了一半的壕溝。
訊息傳到奧朗則布耳中的時候,他正在營帳里喝早茶。
聽完稟報之後他放下茶碗,沒有發火,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明人連偷工具這種招數都使出來了,說明他們在南邊的兵力確實不多。」
副將道:「親王,那咱們是不是可以趁他們兵力不足的時候……」
奧朗則布搖了搖頭:「兵力不多不等於打不動。」
「他們手裡有鐵甲艦,不需要太多岸上的兵,就能牽制住咱們,現在跟他們硬拼不划算。」
他停了一下:「傳令下去,讓工地上的人先把壕溝停一停,等工具到了再說。」
「這幾天讓騎兵多往南邊巡邏,看看明人有沒有在碼頭上動工。」
副將領命出去了。
奧朗則布坐在營帳里,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地圖上卡里卡特的位置,看了好一會兒。
他這邊按兵不動,曹錫彤那邊卻沒有閒著。
章德帶回來的那批鐵鍬和鎬頭,被堆在官署後院的牆角里,趙德鈞過來看了一眼,笑著說這些傢伙什兒夠開一片荒地了。
曹錫彤讓人把工具收進庫房,對章德說:「這一批夠他們歇好幾天的,等到他們的新工具到了,咱們再偷一次。」
曹錫彤一個人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又把輿圖展開來看了看。
壕溝的進度停在了距離碼頭大約兩里的位置,只要保持這個距離,碼頭上的工程就能重新開工。
他想了想,提筆給黃秉忠寫了一封信,讓他把工匠們準備好,後天動身回卡里卡特繼續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