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戈爾康達王城派出的三百名兵卒,在清晨時分抵達了維沙卡帕特南港外。
帶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千夫長,姓阿米特,是蘇丹手下為數不多的打過仗的老兵。
他騎著一匹灰馬,在港口外的土坡上勒住韁繩,朝下面望了望。
港口裡空空蕩蕩的,原本莫臥兒人留下的那頂帳篷已經不知去向,只剩幾根插在沙地里的木樁還立在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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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特回頭對身後的兵卒喊了一聲:「下去看看。」
三百人沿著緩坡涌下去,踩過那片被海風吹得發白的沙地,進了港口。
幾個膽子大些的兵卒,鑽進那幾間空屋裡搜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沖阿米特搖了搖頭,表示什麼也沒有。
阿米特下了馬,走到岸邊那根最高的木樁前站定,彎腰從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刀,在木樁上刻了一道印子,然後轉過身來對身後的傳令兵說:「把旗子升起來。」
一面深綠色的旗子,被繫上了木樁頂端的橫杆,在二月初的海風裡展開來,旗面上繡著一柄彎刀和一輪彎月,那是戈爾康達蘇丹的標誌。
訊息傳得比阿米特預想的快。
當天傍晚就有附近的漁民,駕著小船靠了岸,看見那面綠旗,又划走了。
第二天一早,從北邊來的一支駱駝商隊,經過港外的土路時也看見了那面旗子,商隊領頭的勒住駱駝看了好一會兒,沒有靠過來,催著駝隊繼續往南走了。
奧朗則布在卡里卡特以南的營地里,於二月初八收到了這個訊息。
信使是從維沙卡帕特南以北的一個哨站趕過來的,馬跑得渾身是汗。
奧朗則布正在營帳里,看一張新畫的南海岸線圖,聽了稟報之後,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把筆擱下,抬頭看著信使,聲音不高不低:「蘇丹的人去收了維沙卡帕特南?」
「回親王,是的。」
「港口的旗子已經換成了戈爾康達的綠旗,還駐了大約三百人的兵卒。」
奧朗則布把面前的圖捲起來放回案上,沒有發怒,也沒有立刻下令。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旁邊站著的副將說:「蘇丹這是在告訴朕,他在南邊還有牌打。」
副將道:「親王,維沙卡帕特南雖然不大,但那地方是咱們往南運糧的必經之路。」
「戈爾康達的人收了那座港,咱們的補給船以後就不能再在那兒靠岸了。」
奧朗則布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補給船繞道走,多走兩天就是了,蘇丹那三百人,攔不住海上的船。」
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停,然後補了一句:「不過蘇丹敢動這一手,說明他和明人之間已經談妥了,明人給了他底氣。」
副將道:「那咱們要不要派人,去把維沙卡帕特南拿回來?三百人,不難打。」
奧朗則布搖了搖頭:「為了一座空港折兵不值得。」
「蘇丹要那座港,讓他守著就是了。」
「朕眼下要辦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卡里卡特那片海灘上的工事修完。」
「只要那座堡壘立起來了,明人以後想在戈爾康達南岸修碼頭就得從更遠的地方繞。」
副將沒有再問,行了一禮退出了營帳。
然而奧朗則布沒有料到的是,他留在卡里卡特的那一百人,在鐵甲艦路過之後就一直沒敢痛快幹活。
工事挖了又停、停了又挖,進度慢得像是在磨洋工。
阿米特在維沙卡帕特南升起綠旗的訊息,傳到卡里卡特之後,那一百人的營地里更是人心浮動。
軍官不得不每天多派一倍的人放哨,白天做工的人只剩了不到四十個,活幹得稀稀拉拉。
古德洛爾那邊,曹錫彤在二月初十的早晨,收到了從維沙卡帕特南傳來的確切訊息。
訊息是趙德鈞商館裡一個跑短途的夥計帶回來的,說戈爾康達的綠旗,已經在港口的木樁上飄了好幾天了,附近的人都知道那座港換了主人。
曹錫彤聽完之後沒有多說話,只是讓人去請章德來。
章德來得很快,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餅子,咬了一口含糊地問:「老曹,蘇丹那邊真動了?」
「動了,旗子都升起來了。」
「現在奧朗則布的補給線少了一個靠岸的點,他只能從更遠的地方繞,繞得越遠,他的糧草就越撐不住。」
章德把那半塊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咱們是不是也該動一動了?」
曹錫彤點了點頭,走到桌前把那幅輿圖展開來,用手指在卡里卡特的位置點了一下:「卡里卡特那邊莫臥兒人修堡壘的進度很慢,趙東家的線人說,他們白天幹活的人不到一半,怕咱們的船再靠過去。」
「這個時候要是有人從岸上襲擾他們一下,他們那堡壘就徹底修不起來了。」
章德眼睛亮了:「你讓我去?」
「你不能去。」
曹錫彤把輿圖合上。
「你得守在城裡,奧朗則布的主力還在南邊,萬一他調頭來打古德洛爾,城裡不能沒有你。」
章德臉上的神色收了收:「那誰去?」
曹錫彤道:「讓趙東家出面,從本地雇一些熟悉那一帶地形的泰盧固人,不用多,三五十人就夠了。」
「讓他們夜裡摸到卡里卡特那片海灘附近,不近前,就在遠處敲鑼打鼓、點幾堆火。」
「莫臥兒人夜裡聽見動靜又看不清虛實,那一夜就別想睡了。」
「連著折騰他們三四天,他們白天就沒力氣幹活。」
章德聽了沉默了一會兒:「這法子……夠損的。」
「打仗嘛,又不是比武。」
「能讓他們少修一段工事,咱們就少費一顆炮彈。」
曹錫彤坐下來端起茶碗。
「你去跟趙東家說一聲,讓他辦這事,銀子從官署帳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