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錫彤在石凳上坐下,伸手端起那隻粗瓷碗,茶還是溫的,入口微苦,帶著一股薄荷的清涼。
他放下碗,等著對方先開口。
蘇丹把面前那幅畫了一半的花卉線稿往旁邊推了推,像是要把這張桌子清理出來談正事。
他抬起頭看著曹錫彤,目光不冷不熱:「朕聽說你一個人來的,連隨從都沒帶。」
曹錫彤道:「人帶多了反倒惹眼,外臣是來跟陛下說幾句話的,不是來擺排場的。」
蘇丹捻了兩粒珠子,沒接這個話頭:「朕讓人給你帶的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那你應該明白朕現在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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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丹的語氣很是平靜。
「奧朗則布的大軍在南邊壓著,德里那邊每隔幾天,就派人來催問糧草,朕若是再不給個準話,他就要自己動手來拿了。」
曹錫彤沒有急著接話。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上,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陛下,外臣說句不太中聽的話。」
「奧朗則布的大軍就算過了戈爾康達,他能在南邊待多久?」
「他帶來的糧草撐不了兩個月,德里那邊的補給線拖得太長,沿途各邦也不會白白給他送糧。」
「他在南邊待得越久,自己就越難受。」
蘇丹的手指在珠子上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朕只要拖著,他自己就會走?」
「拖只是其一。」
曹錫彤微微前傾了些。
「外臣來之前,塗提督已經讓人傳了話。」
「大明在卡里卡特外海的船不會撤,就算莫臥兒人在岸上修了堡壘,鐵甲艦的炮也能把堡壘從地基上掀翻。」
「奧朗則布的人守不住那片海灘。」
蘇丹沉默了片刻,手裡的珠子不再捻動了。
他把串珠擱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輕的脆響:「曹大人,你方才說『只是其一』,那你告訴朕,其二是什麼?」
曹錫彤道:「其二,陛下可以派一支兵,不用多,三五百人就夠,去把維沙卡帕特南收回來。」
蘇丹的眉毛動了一下:「維沙卡帕特南?」
「那座港現在只有莫臥兒人留下的空營房,連哨兵都沒幾個。」
「陛下的人去了,把旗子升起來,對外就說戈爾康達收回了自己的海港。」
「這樣一來,德里那邊的人要追問起來,陛下可以說這是朕自己的地方,朕的人回去守著,天經地義。」
蘇丹靠在涼亭的柱子上,目光在曹錫彤臉上停了半晌,像是在掂量這話的分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曹大人,你說得輕巧。」
「朕要是派人去收了維沙卡帕特南,奧朗則布轉頭就能說是朕在跟他唱反調,他再調頭來打朕的王城,朕拿什麼擋他?」
曹錫彤道:「陛下,外臣斗膽問一句,奧朗則布現在打不了王城。」
「為什麼?」
「他糧草不夠了。」
「外臣讓人數過,他每天從營地里拉出來的運糧車,比一個月前少了兩成。」
「眼下他還能撐著不撤,是因為他還在等德里那邊的第二批補給。」
「可陛下要是這時候把維沙卡帕特南收了,他的糧道就又多了一道口子。」
「他補給不上,別說打王城,他能守著自己那幾頂帳篷不餓肚子就不錯了。」
蘇丹重新拿起那串珠子,一粒一粒地撥著,像是在算什麼帳。
亭子外頭風穿過無花果樹的葉子,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蘇丹開口了:「曹大人,朕若是派人去收維沙卡帕特南,你們大明能在海上給朕的人撐腰嗎?」
曹錫彤道:「鐵甲艦可以在港外停著,炮口對著海面,不指向岸上。」
「莫臥兒人見了那船的煙囪,就知道動不得。」
蘇丹把珠子攥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來,把珠子重新掛回手腕上:「曹大人,朕答應你,派人去收維沙卡帕特南。」
「但有一件事朕要說在前頭,朕的人只守港口,不往南走。」
「卡里卡特那邊的事,朕不管,也管不了。」
曹錫彤站起身來拱了拱手:「陛下只管守住維沙卡帕特南,卡里卡特的事大明自己料理。」
蘇丹沒有起身送他,只抬了抬下巴:「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北邊的路上不太平。」
曹錫彤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舊花園。
馬哈茂德已經在園門外等著了,見他出來,遞了一包幹糧和一皮囊水過來:「曹大人,陛下讓我給您備的,路上用。」
曹錫彤接過東西道了謝,沒有多耽擱,沿著來路往城東客棧走。
他當天下午就退了房,騎上那匹瘦騾子出了王城南門,順著來時那條灌木叢生的小路往回趕。
他走了兩天一夜,在二月初一黃昏時分回到了古德洛爾。
人還沒進官署,章德已經從城牆上跑下來了,遠遠地就扯著嗓子喊:「老曹!你可算回來了!那幫莫臥兒人昨天又往南邊挪了十來里地,離卡里卡特越來越近了!」
曹錫彤把騾子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兵卒,一邊往裡走一邊道:「不急,戈爾康達那邊要動。」
章德跟在他後頭進了官署,把門一關:「蘇丹怎麼說?」
曹錫彤在椅子上坐下來,把路上沒喝完的半囊水擱在桌上:「他答應派人去收維沙卡帕特南。」
章德愣了一下:「收那座空港?有什麼用?」
「那座港卡在奧朗則布補給線的尾巴上。」
曹錫彤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才接著說道:「他要是知道維沙卡帕特南被戈爾康達收回去了,他在南邊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章德在他對面坐下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那咱們呢?咱們就乾等著?」
「等戈爾康達那邊動了,咱們就動。」
曹錫彤把茶碗放下。
「你手下那幾十個騎兵,這兩天餵飽了馬、磨快了刀,別到時候動起來跟不上。」
章德站起來,臉上繃了好幾天的神色總算鬆了些:「你放心,馬料的草料我都備了兩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