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000章 曹錫彤

  他把地圖捲起來放在案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但他沒有叫人添熱的,就那麼端著杯子坐了一會兒,然後對旁邊的將領說:「傳令下去,明日再往南推進二十里。」

  將領愣了一下:「親王,再往南走,就進了古德洛爾和卡里卡特之間的那片開闊地了,那裡沒有水源,大軍紮營不方便。」

  奧朗則布把杯子放下:「我知道,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見我的旗子。」

  古德洛爾這邊,曹錫彤是兩天後,才收到鐵甲艦已經露過面的訊息的。

  訊息是趙德鈞從碼頭那邊帶過來的,說是有漁民從南邊回來,親眼看見了鐵甲艦的煙從卡里卡特外海飄過去。

  曹錫彤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趙德鈞繼續留意南邊的動靜。

  當天夜裡,章德從城牆上下來,進了官署,把刀靠在桌腿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著曹錫彤問道:「老曹,咱們就這麼一直蹲在城裡頭,看著奧朗則布在南邊一點一點地往前拱?」

  曹錫彤正在燈下,翻看一本從趙德鈞那裡借來的,天竺沿海商路筆記,聽了這話把書合上:「他拱他的,咱們蹲咱們的。」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每往前走一步,補給線就拉長一段。」

  「等他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步,就該輪到咱們動了。」

  章德擰著眉頭:「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曹錫彤想了想:「等到他把南邊的工事修起來一半的時候。」

  章德愣了一下:「修到一半?那不正好讓他站住腳了嗎?」

  「工事修到一半,停下來不是,繼續修也不是。」

  「那時候他最難受,咱們的人從海上和陸上一夾,他就得回頭。」

  曹錫彤把書放到一邊,繼續道:「你沉住氣,仗不是急出來的,是等出來的。」

  章德沒有再說話,悶聲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拎起刀走了出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曹錫彤,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來,推門走了。

  ……

  正月二十五那天,戈爾康達王城那邊來了一封信。

  送信的是個穿著灰袍的年輕隨從,曹錫彤認得他,是馬哈茂德手下的人。

  信沒有經過任何中轉,直接送到了曹錫彤的官署里。

  信上的字跡是馬哈茂德的,但措辭顯然是蘇丹本人的意思。

  大意是,奧朗則布的大軍,正在向卡里卡特方向移動,如果大明不能在短期內,對莫臥兒人形成有效壓力,戈爾康達將不得不考慮,與德里方面做更進一步的妥協。

  信末加了一句話,像是馬哈茂德自己添上去的,蘇丹最近常把一句話掛在嘴邊,朕不是在選邊站,朕在選誰能活下來。

  曹錫彤把信看了兩遍,擱在桌上,對那隨從說:「你先去歇息,我讓人給你安排住處,回頭有回信帶回去。」

  隨從走了之後,曹錫彤坐在桌前很久沒有動。

  章德正在營房裡擦他那柄刀的刀鞘,見曹錫彤進來就停了手:「老曹,你臉色不好,出什麼事了?」

  曹錫彤把信遞過去:「蘇丹那邊坐不住了。」

  章德接過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沒有還回去,攥著信紙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這是催咱們動手?」

  「他是在告訴咱們,他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拖了。」

  曹錫彤在章德對面的木凳上坐下來。

  「奧朗則布的大軍正在一步步往南壓,蘇丹要是再不拿出個姿態來,等莫臥兒人占了整個南邊海岸,戈爾康達就真的成了德里的附庸。」

  「他不願意走到那一步,但他也不能一個人硬扛。」

  章德把信還給他:「那你打算怎麼辦?」

  曹錫彤把信折好收進懷裡:「我打算去一趟戈爾康達王城。」

  章德愣了一下:「你去王城?奧朗則布的人還在北邊截著路,你怎麼過去?」

  「走海路,從古德洛爾坐船到戈爾康達南部沿岸,再換馬走陸路北上,繞開莫臥兒人截路的那個河谷。」

  曹錫彤站起身。

  「這件事得我去,換別人去,蘇丹不會把真話說出來。」

  章德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那城裡的事怎麼辦?你要是走了,莫臥兒人打過來……」

  「你守著。」

  曹錫彤看了他一眼。

  「你守城,比我守得踏實。」

  「我把糧草清冊和兵力部署都留給你,你按著來就行,用不了幾天就回來了。」

  章德攥著拳頭站了一會兒,最後吐出一口氣:「行,你去。」

  「但有一條,你要是三天之內回不來,我就帶著騎兵往南去找你。」

  曹錫彤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轉身回了官署開始收拾東西。

  他帶的東西不多,兩套換洗衣裳,一包幹糧,幾封空白信紙和炭筆,還有那幅天竺東海岸的手繪輿圖。

  他把東西裹在一張油布里,打了個結實的包袱。

  當天傍晚,趙德鈞在碼頭邊給他安排了一條快船。

  船不大,但吃水淺,在近海航行靈活。

  曹錫彤上船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岸邊的燈火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碎金似的倒影。

  趙德鈞站在碼頭邊,看他上船時低聲說了一句:「曹大人,路上當心。」

  曹錫彤朝他拱了拱手,彎腰鑽進了船艙。

  船工解開纜繩,帆升了一半,趁著夜風沿著海岸線向南駛去。

  船行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停靠在一處叫不上名字的小漁港。

  曹錫彤上了岸,在漁港邊一個賣椰子的老人那裡,買了一匹瘦騾子,沿著一條不起眼的土路向北走。

  他沒有走官道,走的是當地人趕牲口踩出來的小路,路面窄,兩邊長著齊腰高的灌木,偶爾能看見遠處官道上有零星的人影和煙塵,但隔著一段距離,誰也沒有注意到他。

  他走了一天半,在二十七日傍晚進了戈爾康達王城。

  他沒有直接去王宮,先在城東的一家小客棧里住下來,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裳,然後讓客棧老闆幫忙往宮裡遞了一封信。

  信上寫得很簡單,只有一句話:「古德洛爾曹錫彤,有事面陳,望陛下賜見。」

  馬哈茂德收到信的時候,正在蘇丹的書房裡整理文書。

  他看完信之後沒有聲張,先把信折好放進袖子裡,等蘇丹用完了晚膳才上前稟報。

  蘇丹聽了之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捻了兩粒珠子:「明人自己來了?倒是個有膽氣的。」

  馬哈茂德道:「陛下見不見他?」

  蘇丹把珠子放下:「見,但不能在王宮見。」

  「你安排一下,明天午後在城西那座舊花園裡見,那裡安靜,說話不容易傳出去。」

  馬哈茂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第二天午後,曹錫彤跟著馬哈茂德穿過幾條窄巷,到了一座不大起眼的舊園子門口。

  園牆上的白灰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坯,門口也沒有兵卒把守,只有兩棵老無花果樹一左一右立在門邊,枝葉遮蔽了大半個門洞。

  園子裡比外面看著要大一些,有一座半塌的涼亭,亭子旁邊的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隻粗瓷碗。

  蘇丹阿卜杜拉·庫特卜沙赫就坐在涼亭里的石凳上,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棉袍,頭上沒有戴纏頭巾,只鬆鬆地束了一條布帶。

  他面前的石桌上攤著一幅畫了一半的圖,看著像是某種花卉的線稿,墨跡還沒幹透。

  曹錫彤在亭外站定,拱手行了一禮:「外臣曹錫彤,見過陛下。」

  蘇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坐吧,茶剛泡的,還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