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天剛蒙蒙亮,曹錫彤就聽見了城外傳來的號角聲。
這回的號角聲跟往日都不同,又長又急,像是把一口氣憋到底才鬆開的那種。
他披了件袍子快步上了城牆,天光還是灰的,莫臥兒營地里已經黑壓壓地湧出了成片的人影。
他們今天沒有停步,沒有列陣觀望,而是直接排開了陣型,朝著城牆的方向穩步推進。
步卒在前,盾牌手層層疊疊地排列著,雲梯和攻城槌跟在後面,推車的兵卒壓低了身子。
騎兵分散在兩翼,沒有急著衝鋒,保持著與步卒同等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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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錫彤的目光,在城外那片灰黃色的陣列上掃了一遍,轉頭對章德說:「他們今天是要真打了。」
章德已經站在了城垛口,手裡攥著一柄火銃,腰間的刀鞘緊緊貼著身體,他看了一眼城外那越來越近的人潮:「那就真打。」
莫臥兒隊伍推進到距離城牆,大約一百五十步的時候停了一下,盾牌手開始將盾牌插進土裡,形成一個半圓形的防護牆。
後面的雲梯和攻城槌,從盾牆後面被推到了前排,槌頭的鐵皮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城牆上沒有人先開炮,都在等著。
莫臥兒隊伍在盾牆後面停了大半刻鐘,然後前排的盾牌手一起把盾牌從地里拔出來,隊伍同時向前涌了出來。
這次他們沒有放緩速度,直接朝城牆方向猛衝,雲梯被扛在肩上往前送,攻城槌的車輪壓過干硬的土面,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曹錫彤一直沒有下令開炮,等到沖在最前面的莫臥兒兵卒跑進了百步以內的距離,他才開口:「放。」
城牆上所有的火炮幾乎同時響了。
霰彈從炮口噴涌而出,鐵砂和碎鐵片在空中鋪成一片扇面,兜頭蓋臉地朝沖在最前面的莫臥兒兵卒打過去。
第一排的人齊刷刷地倒下去,像是被一把無形的鐮刀割過,後面的兵卒踩過同伴的身體繼續往前沖,陣型沒有亂。
城牆上緊接著又響了一輪。
這一次有幾門炮換成了實心彈,鐵彈砸在那些還在往前推的攻城槌上,把一輛車板上的橫樑擊斷了,木頭碎片四散飛濺,推車的幾個兵卒被掀翻在地。
但那槌子並沒有完全散架,剩下的兵卒又補上來,繼續推著那半殘的槌子往前移動。
章德站在城垛口,把火銃端起來瞄了一會兒,等到一個扛著雲梯的莫臥兒兵卒,跑到了大約五十步的距離,他扣動了扳機。
槍聲響過之後,那個兵卒踉蹌了一下,倒了下去,雲梯從肩上滑落,倒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章德把火銃往旁邊一遞,另一個兵卒接過去重新裝藥,他自己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莫臥兒的雲梯開始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牆。
鐵鉤扣住城垛邊緣的聲響,在嘈雜的戰鬥中幾乎聽不見,但很快就有戴著鐵盔的腦袋,從垛口後面冒出來。
城牆上的明軍兵卒,用火銃和長矛抵住那些往上爬的人,有的把熾馬丹點燃了從垛口丟下去,落在雲梯下方的莫臥兒人群中炸開,碎鐵片和慘叫聲混在一起。
攻城槌也在同一時刻撞上了城門。
第一下撞擊聲悶沉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整個城門洞都震了一下。
守門的兵卒,在門後用木槓死死抵住門板,後背頂在槓子上,渾身繃得緊緊的。
第二下撞擊緊接著來了,門板上的鐵皮邊緣被撞得翹起了一角,木屑簌簌地落下來。
曹錫彤在城牆上沒有動,目光一直在城外那片戰場上掃著。
他在數對方投入的兵力,估算著後備隊還有多少。
他看見莫臥兒陣列後方,那面鷹爪彎刀的旗幟還在原地沒有移動,說明奧朗則布本人還沒有下場。
城門被撞了十來下之後,門板上的鐵皮已經有一整塊被撞得凹了進去,露出了底下開裂的木板。
守門的兵卒又加了兩根木槓頂上去,幾個從城牆上跑下來的兵卒也加入了頂門的行列,他們弓著背頂著槓子,腳在地面上蹬得死緊,嘴裡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莫臥兒人又嘗試了第二輪攀城。
這一次他們的雲梯搭上城牆的位置,比上一回更分散,有的在城東一段垛口上冒出了頭,被城牆上的兵卒用長矛捅了下去。
有的在城西接近轉角的地方搭上了,那個位置的守軍少一些,幾個莫臥兒兵卒真的翻上了垛口,跟城牆上的守軍肉搏了一陣才被趕下去。
章德提著刀在城牆上跑了一趟,從東頭走到西頭。
把一個翻上垛口的莫臥兒兵卒當胸捅了一刀,推了下去,又轉身朝另一個剛露頭的兵卒砍了一刀,砍在那人的肩甲上,沒有砍透,但他順勢一腳蹬在對方的胸口把人踹了下去。
他彎腰喘了兩口氣,抬頭看了一眼城外。
莫臥兒的陣型還在,沒有退,但衝鋒的勢頭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猛了。
攻城槌還在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城門,速度卻比之前慢了一些。
雲梯也不像方才那樣密集地往城牆上架了,有幾個已經被城頭丟下來的熾馬丹燒著了,木頭冒著黑煙歪在城牆根底下。
曹錫彤走到城樓的另一側,朝城門方向看了一眼。
城門上的鐵皮已經卷了好幾處邊,門板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裂縫,透過那道裂縫,能看見外面灰黃色的天光和晃動的影子。
他回過頭來,對旁邊的一個傳令兵說:「去告訴城門洞裡的人,再撐一刻鐘,他要是還撞不開,就該歇了。」
莫臥兒的進攻持續了大約一個半時辰。
等到太陽升到半空的時候,城外那面鷹爪彎刀的旗幟終於動了動,向後方退了幾步。
緊接著號角聲變了調,急促而短,已經衝上來的莫臥兒兵卒開始順著雲梯往下撤,攻城槌也被推著緩慢地向後挪動,車輪在土路上留下兩道深溝。
城牆上的明軍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垛口後面看著對方撤退。
曹錫彤一直在城牆上沒有下去,等到城外最後一個莫臥兒兵卒的身影消失在營地柵欄後面,他才把手從垛口上鬆開,轉身往台階方向走。
他走到官署門口的時候,章德正靠在門框上喘氣,袍子上沾了幾塊血漬,不知道是莫臥兒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曹錫彤看了他一眼:「傷著了?」
章德低頭看了看袍子上的血跡:「別人的,我沒事。」
曹錫彤點了點頭,推門進了官署。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