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十年正月初七，貢達帕萊以南的官道上，奧朗則布的軍隊正在行進。
隊伍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不管是人還是馬都顯出了幾分疲憊。
騎兵的馬蹄比剛出發時沉了不少，步卒肩上的火銃槍管被日頭曬得發燙，有人把槍管往肩窩裡換了換位置，又繼續走。
輜重駱駝的步子也慢了，趕駱駝的兵卒偶爾拿鞭子輕抽一下駝腿，催它走快些。
奧朗則布騎著馬走在隊伍中段，身上那件深藍色戰袍已經落了一層灰。
他偶爾勒住馬朝前方望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刀柄，沒說什麼，繼續催馬前行。
當天傍晚，隊伍在靠近海邊的一片平地上扎了營。
營地不挨著城鎮，周圍只有幾叢枯草和幾棵被海風吹歪了的矮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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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兵在營地外圍每隔一里設了一個崗，火把在暮色里亮起來，像是往暗下來的天幕上釘了一排發亮的釘子。
副將從前面騎馬回來，在奧朗則布營帳前下了馬，掀簾進去的時候帶了一股子冷風：「親王，前鋒探到的訊息，古德洛爾城已經在眼前了，大約還有兩天的路程。」
「城牆上豎了不少旗子，城門緊閉，看樣子是準備好了。」
奧朗則布正在吃一塊干餅，聞言把餅放在碟子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們準備多久了？」
副將想了想：「從咱們拔營那天算起，少說也準備了二十來天了。」
奧朗則布點了點頭：「二十天，夠他們把城牆加固一輪、把糧倉裝滿。」
他停了一下，下令道：「傳令下去，明天到古德洛爾城外之後不急著攻城，先在城外紮營，看看他們的虛實再動手。」
副將領了命出去了。
奧朗則布重新拿起那塊干餅，掰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營帳外頭傳來士兵們生火做飯的動靜，鐵鍋碰撞的聲響和壓低的說話聲混在一起，隔著帳篷布傳進來，含含糊糊的。
正月初九那天午後，奧朗則布的前鋒騎兵出現在了古德洛爾城外的地平線上。
曹錫彤站在城牆上，手裡攥著那柄夜視筒，看著遠方那道灰黃色的煙塵越來越近。
他把夜視筒遞給了旁邊的章德，章德接過去看了一會兒，又遞還回來：「來了。」
曹錫彤沒有接話，目光還落在那道煙塵上。
煙塵漸漸散開，顯出一排排騎兵和步卒的佇列，整齊地沿著官道往城牆方向逼近。
他們在城外大約兩里的位置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前進，也沒有派人到城下喊話，就那麼停在那裡，像是等著什麼。
章德低聲罵了一句什麼，曹錫彤沒聽清，也沒有問。
那天下午，莫臥兒軍隊在古德洛爾城外三里處扎了營。
營帳一頂接一頂地支起來，從高處看去，灰白色的帳篷像是一片被風吹落的雲，鋪在枯黃的野地上。
騎兵在營地外圍來回巡邏，步卒在營帳之間穿梭忙碌，煙囪里飄出來的炊煙被海風吹斜了，朝南邊散開去。
曹錫彤在城牆上站了一個多時辰，看著那片營帳一點點成型，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轉身下了城牆。
他回到官署之後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往章德的營房走。
章德正蹲在營房門口擦他那柄長刀，見曹錫彤走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老曹，他明天會不會攻城？」
曹錫彤在他旁邊的木墩上坐下來：「不會這麼快。」
「他剛到，人馬還沒歇過來，明天最多是派人到城下叫陣，試探試探咱們的虛實。」
章德把刀翻了個面繼續擦：「那他什麼時候會真打？」
曹錫彤想了想：「少說三五天。」
「他得把周圍的地形摸透，把糧草和火炮都安置好才會動手。」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咱們要利用這幾天，把城內百姓的情緒穩住。」
「糧倉那邊的守衛再加一層，萬一真的圍城了，得保證糧食能撐到塗提督的船回來。」
章德點了點頭：「糧倉那邊我親自去安排。」
曹錫彤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夜色很沉，城牆方向幾盞風燈的光芒在遠處微微搖晃著，把城牆的輪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暗影。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莫臥兒營地里果然出來了一小隊騎兵，大約二十來人，騎馬到了城下大約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住了。領頭的一個騎兵仰著脖子朝城牆上喊話，用的是一種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大概的意思是說奧朗則布親王不願多傷性命，如果古德洛爾開城投降，城中百姓和守軍皆可保全，否則大軍攻城之時便不留情面了。
曹錫彤站在城牆上聽完那番話，沒有回應。他旁邊站著的章德倒是隔著垛口朝下頭回了一句：「你們要打就打，少說這些沒用的。」
城下那騎兵又喊了幾句，見城牆上始終沒有人接茬，便撥轉馬頭帶著人回去了。
這天一整天，莫臥兒沒有再派人靠近城牆。營地里倒是忙碌得很，一批批駱駝馱著糧食和帳篷從後方運來，在營地西側堆成了一座座小山。曹錫彤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物資一點點累積起來，心裡大致估算了一下，這批糧草夠莫臥兒人吃上四十來天的。
他轉頭對旁邊的傳令兵說：「告訴章大人，讓他把城裡的水井再清一遍，有堵塞的通開，別到時候斷水。」
傳令兵應了一聲，快步跑下了城牆。
正月初十，莫臥兒營地那邊又有了動靜。
一大早，從營地里推出來幾輛平板車，車板上捆著幾根粗大的圓木，木頭一頭削尖了，用鐵皮包著，是用來撞城門的攻城槌。
推車的人不多，每個車後面只跟了四五個兵卒，他們慢悠悠地把車推到城外大約兩里處就停住了，沒有繼續往前推，就擱在那兒，像是擺出來讓人看的。
章德站在城牆上看了好一會兒，回頭對曹錫彤說：「這是給咱們看的，讓咱們知道他們有攻城槌。」
曹錫彤也在看那幾輛平板車：「看見了，他們有攻城槌也不一定能推到城門口來，那玩意兒笨重，推到城下少說要被咱們的炮打翻三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