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趙德鈞就帶著一條小船出了古德洛爾港,沿著海岸線向南駛往卡里卡特。
船走到一半的時候起了風,浪頭比來時大了一倍,他在船艙里蹲著,攥著船板上的繩子,聽著外頭海水拍打船殼的聲響。
船在第二天午後靠了卡里卡特的岸。
岸上的工匠們還在幹活,幾個石匠正蹲在岸邊打磨一塊條石,見了趙德鈞過來都停下手裡的活計。
趙德鈞沒有多寒暄,直接找到帶隊的石匠頭兒,把情況大致說了:「莫臥兒人可能要動,你們得先撤一部分回去。」
「石料不用搬,就地堆著,人先走,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石匠頭兒是個四十來歲的山東漢子,姓劉,幹了二十多年石匠活,聽了這話沒有多問,轉身就去招呼人收拾工具。
當天傍晚,二十來個工匠分乘兩條船,跟著趙德鈞的船往回走。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超好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剩下的幾個本地僱工留在岸上看守石料,趙德鈞給他們多留了半月的糧食和幾桶淡水。
回程順風順水,比來的時候快了大半天。
趙德鈞回到古德洛爾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進了曹錫彤的官署,把工匠撤回來的情況說了,末了道:「石料都堆在岸上了,留了四個人看著,糧食夠吃。」
曹錫彤道:「辛苦了,先回去歇著。」
趙德鈞走了之後,曹錫彤一個人坐在屋裡,把桌上那幅天竺東海岸的輿圖展開來。
他在卡里卡特的位置打了個叉,又在維沙卡帕特南的位置畫了個圈,然後擱下筆,盯著圖看了好一會兒。
十二月十二那天,北邊傳來了確切的訊息。
奧朗則布的大軍拔營了。
信使是從戈爾康達王城那邊連夜跑過來的,馬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信使自己也快撐不住了,進了古德洛爾城門的時候從馬背上滑下來,被兩個兵卒架著進了官署。
曹錫彤接過信看了一遍,信是馬哈茂德親筆寫的,只有幾行字:「親王已於今晨拔營,率主力向南推進,目標不明。」
「蘇丹命臣告大明,請速作準備。」
曹錫彤把信看完之後沒有多問,讓兵卒帶信使去歇息,然後轉身出了官署。
他站在正堂門口的台階上,望著北邊的天際線,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章德從城牆那邊快步走過來,到了跟前站定:「老曹,北邊的訊息?」
曹錫彤點了點頭:「奧朗則布動了,正在向南推進。」
章德沉默了兩息,把腰間的刀拔出來看了看刀鋒,又插回鞘里:「那咱們該乾的活已經幹了,城牆上加了兩排垛口,炮位重新調整過,糧草夠吃三個月,他來就來吧。」
曹錫彤站在台階上沒有動,只是望著北邊那道灰濛濛的天際線,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來往官署里走,邊走邊說了一句:「讓各營的人把火藥再清點一遍,別到時候打起來才發現少了。」
章德應了一聲,大步往營房方向去了。
當天夜裡,古德洛爾城的四門都加了崗。
城頭上點起的火把比往常多了兩倍,風一吹火光呼呼地晃,把城牆上巡邏的兵卒影子拉得老長。
曹錫彤在官署里坐到很晚,把輿圖看了一遍又一遍,吹了燈躺下的時候,聽見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然後又是長久的寂靜。
……
奧朗則布的大軍走了七天,在十二月十九這天傍晚,前鋒抵達了戈爾康達王城以北大約二十里的地方。
他沒有下令圍城,而是讓大軍在一處叫納爾貢達的小鎮外扎了營。
那小鎮只有百來戶人家,土坯房矮趴趴地擠在一條乾涸的河溝兩旁。
軍隊到的時候鎮上的百姓已經跑了大半,只剩下幾個來不及走的老人縮在屋裡不敢出來。
奧朗則布在鎮外一座土丘上下了馬,望著南邊戈爾康達王城的輪廓。
天色將暗未暗,王城的城牆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他看了一會兒,對旁邊的將領道:「派人送一封信進城,告訴蘇丹,我來不是來打他的,是來借道的。」
「他要是願意讓開南路,我的人不會踏進王城一步。」
那將領應了,當天夜裡就派人把信送進了城。
蘇丹收到信的時候已經是二更天了。
他披著一件厚袍子坐在書房裡,油燈的光照在信紙上,把那一行行用波斯文寫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信上說得很客氣,措辭跟之前那些催促的口吻完全不一樣,像是換了一個人寫的。
但蘇丹看完之後並沒有鬆一口氣,他把信紙擱在桌上,對旁邊候著的馬哈茂德說了一句話:「他不是來借道的,他是來讓我自己讓路的。」
馬哈茂德道:「那陛下怎麼回他?」
蘇丹沒有立刻回答。
他捻著那串珠子捻了很久,久到燈油都快燒乾了,才開口:「回他說,南路可以借,但戈爾康達的軍隊不能動。」
「如果親王的大軍要在戈爾康達境內駐留超過一個月,糧草自備。」
馬哈茂德把這個意思記下來,正要轉身去擬信,蘇丹又叫住了他:「你讓人往南再送一封信給明人,把朕的答覆抄一份給他們看。」
馬哈茂德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蘇丹的答覆送到奧朗則布手上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了。
奧朗則布坐在營帳里看完信,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把信放下,對旁邊的將領說:「蘇丹答應了借路,但不給糧,他還在給自己留後路。」
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不用管他給不給糧,咱們自己帶的糧食還夠吃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把南邊的事辦完。」
將領應了一聲,沒有再問。
大軍在納爾貢達歇了兩天,十二月二十三清晨拔營繼續南下。
這次他們沒有繞道,直接沿著通往維沙卡帕特南的大道走,隊伍拉得很長,騎兵在前面開道,步卒和輜重駱駝走在中間,後面壓著十幾門從德裡帶來的小炮。
沿途經過的村莊大多已經空了,偶爾有幾個沒來得及跑的老人蹲在路邊,看著這支長長的隊伍從眼前經過,眼神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奧朗則布騎著馬走在隊伍的中段,偶爾停下來問一句前方探路騎兵的情況。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在向南推進,距離維沙卡帕特南越來越近。
古德洛爾這邊收到奧朗則布大軍南下的訊息時,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五了。
曹錫彤正在官署里跟章德核對城防部署,一個從北邊來的信使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說奧朗則布的大軍已經過了納爾貢達,正在往維沙卡帕特南方向走。
章德聽完這個訊息,把手裡的一卷城防圖放下:「他這是沖著那座港去的。」
曹錫彤點了點頭:「他占了維沙卡帕特南,就等於掐住了戈爾康達南部沿海的一個口子,咱們的船以後要在戈爾康達沿海活動就處處受掣肘了。」
章德道:「那咱們不能讓他占了。」
曹錫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道:「蘇丹已經答應借路了,咱們不能指望戈爾康達的兵去擋奧朗則布。」
「咱們自己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在奧朗則布到維沙卡帕特南之前,把港口的船全部撤走,不給他留下一艘能用的大船。」
章德一聽就站了起來:「那我現在就帶人去。」
曹錫彤擺了擺手:「你別去,你去了就是跟莫臥兒人正面對上。」
「讓趙東家去,他認識那邊的漁夫,能說動他們把船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