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古德洛爾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
一個從北邊過來的行商帶了口信，說維沙卡帕特南港外的漁夫們都在傳，大明的鐵甲艦來了，在港外走了一圈又走了。
曹錫彤聽完這個口信，沒什麼大反應，只對趙德鈞說了一句：「塗提督動了。」
趙德鈞正在櫃檯上理帳，聞言放下算盤：「那蘇丹那邊，咱們該給個回話了。」
曹錫彤點了點頭，轉身回官署給蘇丹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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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措辭簡單，說大明的船已經在維沙卡帕特南港外巡行，後續會根據局勢變化保持常態化巡邏，請蘇丹放心。
而奧朗則布那邊，收到維沙卡帕特南的訊息比古德洛爾晚了一天。
信使從港口出發，騎著馬一路向北跑了兩天，十一月初五的傍晚，才到了奧朗則布在戈爾康達北境的大營。
奧朗則布聽完稟報之後，坐在營帳里沒有動。
他的面前攤著一幅戈爾康達南部的地圖，圖上用炭筆標註了維沙卡帕特南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他伸手在那個圈上點了兩下，然後對旁邊的將領說：「大明的船比我預想的來得快。」
那將領接話道：「親王，那咱們要不要再調一隊兵去維沙卡帕特南？港口那邊只有兩百人，擋不住大明的水師。」
奧朗則布沉默了一會兒：「不用調。」
「大明的船來了又走，沒有開炮，沒有靠岸，他們也不是要打那座港。」
「他們是在告訴我，他們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把地圖上的炭筆拿起來，在維沙卡帕特南的圈上又畫了一道線，把線往南延伸了一截。
「傳令下去，讓維沙卡帕特南的人不要主動挑釁大明船隊，守住港口就行。」
將領領命出去了。
奧朗則布一個人坐在營帳里，把地圖捲起來放回案上，端起了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在想一件事，大明的船已經出現在了戈爾康達南部沿海，這說明大明和戈爾康達之間至少有了某種默契。
他一直以為戈爾康達蘇丹只是在拖，沒想到蘇丹已經在跟明人暗中勾連了。
他把水杯放下，叫來了另一個將領，吩咐道：「你帶一千人，明天一早出發，繞到戈爾康達王城西面去，把那條通往南邊海港的路看住，如果蘇丹的人想往南運糧，攔下來。」
將領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營帳。
奧朗則布的這道命令，戈爾康達方面很快就知道了。
蘇丹在宮裡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用午膳，聽完稟報之後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對馬哈茂德說了一句：「奧朗則布開始截路了。」
馬哈茂德躬身道：「陛下，那咱們往卡里卡特送的糧食……」
蘇丹擺了擺手：「先停下，不送。」
「讓明人自己想辦法。」
馬哈茂德沒有再問，退了出去。
曹錫彤接到蘇丹這邊的傳話已經是三天後了。
馬哈茂德派來的人說，奧朗則布派了一千兵繞到了王城西面，截斷了通往南邊海港的陸路，蘇丹暫時不能再往卡里卡特送糧了。
曹錫彤聽完之後沒有太大的反應，讓來人先去歇息，然後一個人坐在官署里想了一會兒。
奧朗則布這一手比他預想的來得快，但他也知道這是遲早的事，蘇丹不會為了大明把自己的糧道徹底堵死。
他站起來，走到官署後院，章德正蹲在井台邊洗刀。
曹錫彤蹲在他旁邊，把情況說了一遍。
章德聽完之後把刀上的水甩了甩，開口道：「那卡里卡特那邊怎麼辦？那邊的工程剛開了個頭，沒有糧食，工匠們撐不了多久。」
曹錫彤道：「從海上運，趙東家那邊還有幾條船可以調配，從古德洛爾裝糧走海路運到卡里卡特去，雖然繞一些，但比走陸路穩妥。」
章德點了點頭：「那得趕緊動，糧食到了才能在那邊撐住。」
曹錫彤站起身來：「我這就去找趙東家說。」
當天下午，趙德鈞就安排了三條船，把古德洛爾倉房裡的一批糧食裝上船，沿著海岸線向南駛往卡里卡特。
船隊出發的時候天色還好，但到了夜裡起了風，浪頭高了些，船走得比預想的慢了將近一天。
糧食在十一月中旬才運到卡里卡特。
黃秉忠派的工匠已經在岸上用石料壘了一個簡易的棚子，人縮在棚子裡避風，見了糧船靠岸都鬆了口氣。
他們把糧食一袋一袋地從船上搬下來，堆在岸邊的石料堆旁邊。
與此同時，古德洛爾城裡，曹錫彤在燈下看一封從北邊送來的密信。
信是阿里寫的，筆跡比上回更亂，信上只寫了一句話：「奧朗則布派人去了德里，可能是請沙賈汗再派援兵。」
曹錫彤放下信紙，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好一會兒才起身回住處。
……
十一月底，戈爾康達的天氣徹底涼了下來。
北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把官道上的塵土卷得滿天都是，路邊的草早就枯了，伏在地上一片灰黃。
奧朗則布派去截路的那一千兵，在戈爾康達王城西面的一條河谷里扎了營。
他們不往前走也不後退，就那麼守著那條通往南邊的土路，攔住了一切往南運送物資的車隊和商隊。
有幾支本地的駱駝商隊，被攔下來盤查了大半天才放行，貨物被翻得亂七八糟，駱駝上的布匹和鹽巴散了一地。
蘇丹那邊沉得住氣，沒有派人去交涉，也沒有調兵去驅趕。
他只是讓人把王城北邊的糧倉加固了一圈，又派了幾個心腹在城裡張貼告示，說北邊的莫臥兒大軍只是路過，不會攻城，百姓不必驚慌。
但城裡的人不是瞎子。
告示貼出去第二天，城東的集市上賣糧的攤子就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價錢也比上個月漲了兩成。
有人在巷子口的牆根底下蹲著低聲議論，說北邊的兵已經扎了好久了，怕不是要打起來。
蘇丹聽到這些風聲之後，沒有下令彈壓，只對馬哈茂德說了一句：「讓他們說，只要不動手搶糧就行。」
馬哈茂德應了一聲，又低聲問了一句：「陛下，奧朗則布那邊，最近沒有再送信來了。」
蘇丹捻著珠子，隔了好一會兒才道：「他不送信來，比送信來更麻煩。」
「你派人去一趟古德洛爾，告訴明人，奧朗則布可能很快就要動了，讓他們做好準備。」
馬哈茂德躬身退了出去。
信送到古德洛爾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初了。
曹錫彤看完信之後沒有聲張，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里，起身去了章德的營房。
章德正帶著人在城牆上加固垛口，見曹錫彤來了從城牆上跳下來：「老曹，出事了？」
曹錫彤把蘇丹的話轉述了一遍。
章德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城牆外那片灰黃色的曠野：「他要是真動了，第一刀砍向哪裡？」
曹錫彤道：「我覺得他不會先打古德洛爾。」
「他會先拿戈爾康達王城開刀，把蘇丹徹底壓服了，再騰出手來對付咱們。」
「所以咱們得在戈爾康達那邊打起來之前，先把卡里卡特的工程撤出一部分人，免得被切斷在那邊。」
章德想了想：「那我帶人走一趟卡里卡特，把工匠和石料撤回來。」
曹錫彤搖了搖頭：「不用你去，讓趙東家跑一趟就行，他熟悉水路。」
「你留在古德洛爾，城防的事一刻不能松。」
章德點了點頭，沒有再爭。